履迹

十二月貌似也快过去了，总是郁郁寡欢，看到一本喜欢的书，或是一个喜欢的故事，那种掺了遗憾与失望的惊喜，就会越来越明显。惊喜于前所未有的慰藉与亮色，遗憾于未能跳进故事与他们同悲同喜、同爱同恨。这种失落仿佛面对一个心仪很久的人，所有情窦初开的感情都不能派上用场，眼睁睁看心里失火，无法补救，应该是一种痛心吧。

遇到一个朋友，是可以长久存放心事。已是许久未见，未联系，被隔离了一段时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或者意外。仿佛一本书，彼此无意中做了那个从头到尾或从尾到头都能看得懂的故事，这多么难得。两个人赖在网上闲闲碎碎的说话，仿佛回到早些年的日子，在课桌上，隔一条半步宽的行距，探出身子细细地说话，有关喜欢的作家和故事。那时的确年少无知，有许多轻飘飘的日子，但总觉日子全素，有所遗失，在修辞语法定律公式里望向外面的天空，以为跳出去就是圆了心里的遗憾。只是低头垂首之间，知道等待自己的仍是高考，于是继续低下头去，在纸上图图画画，掩盖一些小心思。后来分隔两班，我在平常班里看周围的同学下棋聊天看小说，终于知道彼此的距离，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东西回不了从前。我从来不知道我在背着老师构造故事的时候，另一个空间里，是否有人心里会闪过一丝欲哭无泪的哀伤。那些我都不得而知，过了那些书信传情的日子，我意料之中奔往未知的南方，偶尔亦是闲闲碎碎的说话，写大段大段的娇情文字，偶尔会发给她。长久分隔两地，作了恋人似的寄托，抛开寻常生活琐碎，知道彼此最重要的表情。不管明日何日，今昔何昔，知道有个人会陪自己走到最后，便一无所惧。这种默契，是几世修来，让我往后回首，今生做过什么，能有此幸，得遇此人。

她说：我快毕业了。我颔首轻笑，等你这句话等到了失了兴趣，我期待已久，这无疑，三年前未能与你一起深造，后在你为实践当年课间语重心长的期望踏足远方未能同行，我早已放弃了自己，想你毕业以后，属于我们的日子长久，可以为当初未能兑现的愿望划上句号。只是我终究还是太高估了自己。我不能在岁月的风蚀上完整如先，也不能按照承诺对此生的愿意保持鲜活誓死坚守。她说，我想我只要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子，伴在身边，不离不弃，只是一个也没有，只能让自己去做应该做的事情。我应该感到惭愧，过于怕是非，怕离别。未能如你如愿，也因此让自己长久郁郁寡欢。明知道所求，因为顾虑，全都成了云烟。一个人的感情貌似很有限，分得越多，就越稀薄。我又没有办法，这样以日度日。她说，你写些文字给你，我问是小说还是散文，她说是寄语，我沉默，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懂得的人自然会懂，无需说太多，让沉默是沉默，让世界是世界，我甘心是我的茧。可是转念一想，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无话，仿佛这个十二月，我在追索过往履迹的时候竟是一片空白，仿佛莫名之间便少了这一段。

像是一种告别，没有开始，已经结束。

浑浑噩噩又过了几日，我始终不明白，是什么让时光雕琢成我的恨，仿佛一瞬间便可荒尽此生。虽然尚未入世，离此忧尚且遥远，只是诚然已生畏惧，怕有朝一日提前触摸到它们。想收起涣散的心思，像和尚打坐般定下心神，寻个适合的时候合适的姿势，写个可以沉湎其中的故事，不管是远古时代的传奇，还是花龄盛会的江湖，还是紧紧一个深入内心的简单故事，若是能够书写，我的日子就不至于让人可怜。

我如此说，并不是虚张声势，这世间有太多琐碎，事不由心，能够控制懂得理法理智行事已非寻常，仿佛早上上班听同事说村里的轶事，无外乎几个制安厅的巡警早些年因为冲动动手打了一个地痞，或许也是当时年少气盛，把惩恶扬善当作已任，见不得他人昧着良心做一些欺奸弱女子的勾当，冲动之下下手过狠竟伤了那人一条腿。时隔多年，地痞竟拉了一堆不三不四的人过来寻仇，敲诈勒索，到同事的村里见人就抓，并放下狠话，要让全村不得安生。同事陆陆续续地说着，我竟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要看到恶人遭天谴才开心。并不是分不清对错，不懂律法，只是依旧为那个地痞的行为感到痛、悲愤，若他对早些年于那女子身上的所作所为有丝豪的惭愧，也就应该面壁思过朝神椟而自悔，不会再生事端。

这皆是尘世琐碎，在我们的控制之外，谁也不会预知今日的所为会为往后带来什么样的境遇。早已过了愤世嫉俗的时候，且又一直劝慰自己经年过后心无尘埃。我不应为这些事情乱了已心。

忽然就觉查到了内心的贫瘠，很久没有看书，一味固执已见，是以视线渺小，不能坐大局一切运筹帷幄之中。想到之前与一网络上的大哥的吵架，为了文风问题不听劝解硬是要与他争得面红耳赤，对他人的关心置之不理还要加以批驳，于是得到意料之中的放弃。我如此摒弃一切人性光明的东西，不管不顾这朝气向上的大局，誓死都要别人相信，有种隐藏在大局背后的脆弱，于是在坐井观天之中反复挖掘内心深处的孤立无援与宿命的脆弱感，这一切或许都是我的过错，仿佛佛家济世道理。所幸还有人始终不嫌不弃，一直在努力奉献自己的力量，将璞石雕琢成美玉，这一切都是我的财富，得人如此，已是一种圆满。

朋友寄来的书看不下去。张爱玲说，《红楼梦》是一个巅峰，也是一个断涯，还好一百年以后，又出了个《海上花》。张爱玲评价如此，朋友又是爱此书如命，硬是说割了块肉给我，我诚知此书的珍贵与可撷取的学识，只是终不能登入书中之境。仿佛心里起了一把火，我想要的首先是把火熄灭，再加以调理灌溉。于是带了此愿意到处找可入内心的文字，中午的时候转到江山，发现指间仍有点冰凉，过于意外的变化，是出现了一个新的社团。还有看到一些旧时的朋友，写了一堆一堆的文字，心里直是冒汗。

我一直说我有大把的时候写字，却写得不多，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不懂得这一种诉说的痛快，无法向人诉说的仍是要将内心那块贫瘠土地开荒出来的困厄。仿佛迷路的小孩，找不到头绪。手中的故事大把只是开了一个头，不知怎么将它们继续。

犹疑当是天空的云雾，徘徊盘旋，久久不去。

突然想到早前看过的一本书，被过目不忘的故事扯了一根心弦，时常半疼半喜。在菲页上看作者的资料，只是简单几句：巢居动物，面朝电脑，指下生花，和故事里的人纠缠数载，至今已遍地狼藉。当时被‘面朝电脑，指下生花’的口气纠住，然后也如作者一般，纠缠数日，那些故事里的面孔久久不去。作者说的真是一点都不错。那些故事只应是开在意识里的花，在生活的别处，因为有距离，染上了陈年的芳香，打捞出动人心魄的传奇，饮到了资养生轮的天水，从此万千百媚，都成了指间花香，久久不散。

十二月将去，2010年也将告别，往后的时光，再也无法拥抱这时光中的独一无二。满满的心思应该从新开始，希望在发现惊喜的同时也能制造惊喜，和所有故事里的人同爱同恨，当是可以收起郁郁寡欢的愁结，承恩百世，引欢情无双。仿佛扯了我一根心弦的传奇：有紫颜临于容易之上的悲悯与沉稳，有长生堪破生世于前路崎岖的探索，有侧侧一路的相陪，有魑魅不计回报的从旁协助，有傅传红丹青国手的总角之交，还有照浪这般可供撕裂人生路上的寂寞的天设对手，更有一个一个长在暗中的传奇。是花香，是烟花，是约定，是等待，是专情，是大义。若能如此，若许我也可以跳进故事里，指下花开，缠绵数载，免了四处流离的裙摆，免了苦求不得的哀思。

如此一来，此生不管能否在现实里达成所愿，都于尘世里无怨无悔。

这样说来，或许我爱他们胜过爱我自己。仿佛初次看到烁月系列的COS，那种惊颤的欢喜至今仍留存于心，仿佛一种天籁之音，可以赋予听者悲欢，也能赋予听者志趣。冥冥之中仿佛有种牵联让浮生心意相牵：仿佛烁月扮成的紫颜，举手投足之间拟模起来的人生百态，那张主宰浮沉万千色相的脸；又仿佛我在遇见的起初一头扎进去的心念。

因为懂得，恨不能长眠于故事之中。

因为懂得，让不曾相识的人紧紧拴在一起，心事相通。

也是因为懂得，你的存在，比任何实在的东西更自然、更动人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