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在远方
住在市郊,每当黄昏来临,我总要站在后门口眺望远方的风景,在夕阳衔山、暮色半拢时分,这片庸常的山水就会展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优美:那一溜山峦此时像一缕即将消失的烟,橘红色的晚霞依次在天空形成奇妙的和谐,橘红、赭黄、湖蓝……我有时能在这片云霞中分辨出七八种颜色。就在这片晚照中,近处的池塘、塘畔的芦苇都沐浴在一片淡淡的夕辉中,那些芜杂的水榆、杨柳幻化成一团团墨色点缀其间,塘路上常见一小孩牵一条水牛缓缓走向那间剪影似的小屋。
我几乎在每个黄昏都捧着一杯清茶静静欣赏这片山水,有时侯,后退几步,将门框当画框,完全将它们当一幅画。
有一天,心情特别好。我牵着小狗绕了很多路来到池塘畔想体会一次“人在画中行”,没想到的是,这片风景走近它却真是糟糕:那片山恋下有一家水泥厂,机器轰鸣,水泥厂的球磨机从三个方向吞噬着青山,取石块的塘口像健康的肌肤上的一个伤口。池塘原来是这个小镇的下水道的污水汇集处,池水发黑,臭不可闻,四周疯长着一种空管有节的草。而那片剪影似的小屋原来是牛棚,里面牛屎堆积如山,苍蝇蚊子团团飞舞。
这场面让我记起多年的一件往事:当时,我喜欢一位诗人,他的那些别具一格的乡土诗让人爱不释手,有好几年,诗歌、诗人本身在我眼里是那样完美无缺。有一个机会让我走近诗人,与诗人同吃同住一星期,我发现诗人汹酒如命,常常十分露骨地拍马屁,而且好色成瘾,从秀色可餐的花季少女到风韵不存的半老徐娘统统不落。甚至一个友人告诉我,诗人的成名作抄袭于某本杂志。我开始厌恶这诗人。
但渐渐地,我明白了,这其实不是诗人的过失,他只是个有血有肉有缺点的人罢了;这其实也不是风景本身的过失,它其实也只是个有山有水有不足之处的所在罢了。怪只怪我太单纯。
美是一段距离,它拒绝走近,就像我们在夜晚仰望天上的月亮一样--月亮是美好、圣洁、圆满的,千百年来,它一直是无数诗文吟咏的对像,象征美满的爱情,但我们只能在夜深人静时遥望着它,如果你一定要坐着宇宙飞船抵达它,那迎接你的将是一片荒原、沙砾和零下一百七十度的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