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爱

朋友的女儿能干，懂事，在大学里成绩十分优秀，虽不算美丽，浑身上下却透露出一种骄人的气质。我曾向朋友探求她教育孩子的秘诀，她说：“你真想知道吗？一般人我不告诉的。”我很诚恳地表示：“我非常想知道，并且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朋友忽然笑了，她说：“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保密，而是觉得一般人不能像我这样做。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给你说两件事吧。”我正襟危坐，欣然听之。

“孩子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带她到沈阳的一个大商场去，去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教给孩子什么。我带着女儿走进了商场，人流如梭，熙熙攘攘，我看准了商场里的几根大柱子，在孩子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迅速地闪身，隐藏了起来，眼睛却在仔细地观察着孩子的一举一动。我看到孩子在前行了几步之后，忽然发现妈妈不见了，丢了，她先是显出一丝慌乱，茫然四顾，到处寻找着妈妈的踪迹，当确定我真的‘丢’了以后，眼泪急得似乎要流下来，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了，她不再四处乱找，而是在原地等待，等待我能回来找她。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也没有现身，这时我看到孩子向商场里的保安走去，可能在她等待的过程中，她已看到了保安的位置，所以她非常镇静地走了过去，告诉保安：‘叔叔，我妈妈不见了，你能领我到广播室吗？’我看到保安领着这个小不点走向了广播室，不一会儿，就听到广播员的声音：‘小朋友＊＊＊的妈妈＊＊＊请到广播室，您的女儿正在这里等您。”几分钟后，我在广播室的门口与我的女儿会合了，女儿这时流着眼泪说：‘妈妈，你怎么走丢了啊？我好着急啊，但是我没哭！你不是说过要是当着别人哭就等于告诉坏人我是一个弱小孩，可以让人家欺负嘛。妈妈，你说我做得对吗？’我一边装出着急的样子，一边抚着孩子的头说：‘做得对，做得对，妈妈告诉你的话你都记住了，妈妈真高兴！’我把孩子深深地搂进怀里，但我没告诉她妈妈是有意丢掉的，至今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告诉孩子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不就行了吗？何必让孩子着急呢？”

朋友说：“不行，说和做永远是两码事，能告诉的我已告诉了孩子，要不她不会想到那些办法，但没有亲身地经历过她是没法做到临阵不慌、应对自如的，我要的就是这种历练。”

“你真行，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不过我更佩服你的狠心。”

“不狠不行啊！谁让她是咱的孩子呢！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在孩子要入小学之前。你也知道我的女儿不漂亮，就在那个开学前的假期，我把女儿领到了市里最繁华的大街上。我告诉女儿：“咱们就站在这个路口边，你就查一查路过的一百个人里面有几个长得比你难看的。”女儿按照我的要求去查了，结果女儿告诉我长得比她难看的不到十个。然后我就告诉女儿：“妈就把你生成这样，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现在怨天尤人也没用，将来你要和这些人在社会上竞争，你没有任何优势，你所能做的只有通过你自身的努力让你自己有能力、有水平、有素养、有内涵，这是你唯一能改变的。所以我女儿上学之后学习一直很好，并且她在各方面也都能严格要求自己。”

“你这样做不怕伤你女儿的自尊心吗？”

“可能会，但这样会让孩子更真实更准确地认识自我，找到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从小就找到她该走的路。”

“亏你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我是做不出来。”

“是啊，一般人是没有这样的狠心的，一个母亲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多遭罪呢？可一想到孩子的未来，我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去爱。”

不敢爱，这是一个母亲心灵深处最真实的表达，我感到震惊之时，仿佛灵魂也被唤醒，忽忆起沉积在岁月里的那些久远的时光片段，惊奇地发现原来“不敢爱”早就藏在一个母亲的生命里了。

最深刻的记忆当属孩子断奶之时了。孩子一周岁了，理性告诉我该给孩子断奶了，可一边是鼓胀的乳房，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女儿，我无法做到横心夺爱，只好给孩子送到奶奶家中，两天两夜，我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女儿痛哭流涕的样子，几次想要奔向奶奶家，又几次不得不停下前行的脚步，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强烈地体会到“爱她就要远离她”的道理。

孩子长大了，有男孩子喜欢了，因此而遭女生嫉妒了，在课间操的时候那女生把一条绿虫子放进了女儿的笔袋里。上课了，女儿要拿笔记笔记，一打开笔袋，居然有一条虫子横卧其间，立刻吓得尖叫起来。回到家里，女儿向我讲述了这件事，我气愤得不行，恨不得直接找到那个孩子和她家长，当面与他们理论一番。但当我冷静下来，我告诉自己不能莽撞，不能表面爱了孩子实则害了孩子。于是我狠下心来，告诉孩子我不能去为她撑腰，她要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我给了她几点意见和原则。第二天我担心了一天，晚上放学，女儿哼着小曲回家来了，我知道女儿已成功地解决了生活的插曲，在成长的路上又迈进了一步。

女儿考大学了，报考哪所大学是一个主要的问题，思忖再三，为了女儿的发展还是报一所南方的学校吧。女儿一走，我的思念排山倒海而来，日里，女儿的身影在晃动，夜里，女儿的声音在呼喊，女儿占据了我整个的神经细胞，甚至夜不能寐。好朋友见我这样，就劝我多给孩子打打电话，我嘴上应承着，但我不能去惊扰孩子，孩子正在适应新的生活，没准她的思乡情绪正浓，我怎能去让孩子为我分心呢。爱她，就不要打扰她，就不能用我们的爱困住她的手脚。

记得作家毕淑敏曾写过一篇文章叫《教你生病》，文中记叙了她的儿子感冒了，作为医生的她却没给孩子开出治病药方去药店买药，而是指给孩子去医院看病的路线及程序，让孩子独自忍了病痛去看病，目的是为了孩子将来能独自面对病痛及苦难，自己去解决问题。这个母亲在支走孩子之后也是坐立不安的等待，甚至在心里暗骂自己狠心，不配做母亲，但她在孩子回来之后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做事。看到这里，同是母亲的我眼角已被浸湿，这份爱，以冷酷为外衣，却滴着血，染着色，牵着心啊！

母亲的爱，爱得越浓，才越要稀释；爱得越深，才越少牵绊。

不敢爱，是因为有太多太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