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名字惹的祸
在我心灵深处,落下最沉重烙印的是“文化大革命”。那个年代,在墙壁上随处可见用石灰水刷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打到地、富、反、坏、右!”、“将无产阶级专政进行到底!”等标语,特别是“五类份子”的子女起个名字稍不注意就会惹祸上身。
那时,我们家在当地数得上是个大家族。我父辈有五兄弟,我们堂兄弟姐妹有22个。但我们家是富农,堂兄妹的名字就惹过很大的麻烦。
记得那天,治安主任曾宪章带着几个袖子上套着红色“治安”袖标的基干民兵,冲进我四叔家,急匆匆地把我四叔带走了。说是要审讯我四叔。莫名其妙的四叔到了大队部“审讯室”才知道自己犯下了“严重的反党、反革命罪行”——三个儿子分别叫张爱国、张爱民、张爱党。治安主任曾宪章审讯我四叔时说:“你知道现在翻不了天,竟敢把翻天的希望寄托在那些狗崽子身上!爱国、爱民、爱党,这不明显的要这些够崽子们爱国民党吗?!你知罪吗?……”问得四叔哑口无言。第二天在斗争大会上,四叔只有“低头认罪”的份了。后来,我堂弟张爱党就改名张爱平了。
在“爱国民党”事件后不久,曾宪章又带了一帮人到稻田里把我正在做事的幺叔带走了。
我幺叔在六十年代初期算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了,在省水电厅工作。由于人太年轻,只有十八九岁,一次出差时超支使用公款一千多元,被开除工作,判刑3年。(1979年平反)后来回乡后,生了个女孩起名张育民。
曾宪章带走我幺叔的理由是我堂妹的名字“张育民”隐含着幺叔的反革命倾向。因为“育”与“狱”谐音,给我幺叔戴上的“帽子”是“未改造好的反革命”。幺叔也很犟,再三解释,曾宪章便说他是“不肯悔改的顽固的反革命。”
没过几天,曾宪章又找我二伯父的麻烦去了。我二伯父的第二个儿子是按我们这一辈的辈分“美”字排行取名的,叫张美桃。曾宪章审讯我二伯父时,强词夺理地说我堂兄的名字是“美逃”之意。说我二伯父“反对社会主义”,“有逃往美帝国主义之心”。
就这样,我四叔、幺叔和我二伯父因堂兄妹的取名多次被押上过批斗大会的“主席台”。
我父亲倒是没有为儿女的名字挨过批斗,但我小时候的名字对我一生而言影响都很大。小时候,父亲给我取名张百忍。我家的桌椅下父亲都用油漆写上了“百忍”二字。从我明白事理起,父亲就叫我万事要学会忍耐。我很听话,上学时被调皮的“无产阶级”子女打过后,都会独自忍受,从不和父母说起,只是学会了受过委屈后在无人的地方偷偷地流泪。后来,阶级斗争“淡化”下来后,我将自己的名字张百忍改为了现在的名字张勇。其实,现在想起来,是“百忍”这个名字成就了我现在遇事淡定、沉稳的性格。
那个“文字狱”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只是在我心里,还留着隐隐约约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