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无痕之天下最好吃的面条

凤鸣九竹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12-21 15:28 责任编辑:逸舟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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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罢此文,想起另一篇文《芋头老人传》,人在贫困之时的一点照顾,一碗面条,都是一种雪中送炭似的温暖,足以让人铭记一生。语言朴素,感情真挚,欣赏了!

2010年末,于家里重读艾青的名诗《大堰河——我的保姆》,心中顿生许多感慨,遂用最朴实无华的文字写了大雪无痕系列,来表述自己内心最真挚的情感。

--题记

前几日下班以后,我顶着寒风戴着雪花回到温暖的家里,宝宝等我洗完,已经把一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面条端上了餐桌,坐到桌前,定晴一看碗里漂着一层翠绿的豆角丝,我初始还欣喜地吃着,吃了一小碗后就索然无味地放下了筷子。

宝宝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我说:吃了半天,怎么不香啊。

宝宝说:什么不香,你又想起三婶为你做的面条了吧?

我默默无语,侧身躺在床上,飘渺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前面的拙作《大雪无痕》系列已经叙述了,因为父母离异,我和大妹悦寄居在爷爷奶奶家里。

因为和三叔家很近,他家又有和我们年纪相仿的三个孩子,所以我们便常常住在三叔家里。

三叔三婶儿是很疼爱我们的,三叔平时很严肃,成天板着脸,我们都怕他,可是他却因为心疼我,给我做爬犁而落下了终身的残疾。这里就不重复了。(详见拙文《大雪无痕之滑爬犁》)。

三婶儿人实在,待我们就象自己的骨肉没有二样儿。三婶儿手巧,比如说,过年了,会自己坐在缝纫机机前,手摇脚蹬,用不多长时间,给三个男孩子做出一模一样大小不一的衣服,二个女孩子也是如此,再多买两朵花,两根皮筋,两把小木梳,有时我们哥仨会眼馋,三婶儿就会说,你们三个臭小子,有多远滚多远,等长大了多挣钱,给你们媳妇儿买去。

又比如说,三婶儿会炸丸子,包豆包,记得三婶儿包得红小豆馅儿的豆包,皮薄馅大,又香又甜。直到现在,我动辄会求农村的朋友包些豆包送来,而且指明要红小豆馅儿的。这也是三婶儿留给我的记忆之一。

因为正是贪玩儿的年纪,我们小哥仨儿成天到处跑马撒野。有一次,正是香瓜下来的季节,我们连队地虽然多得数不清,却只种粮食,不种瓜,有农村的老百姓赶着小马车来卖香瓜,可是大人哪有闲钱给我们买瓜。

正好三连往南是一个老围子(地方上的村庄,农场人习惯这样叫),围子北边是一片瓜地。我们哥仨儿一商量,说中午看瓜地的人肯定都回家吃饭去了,咱们就趁这功节儿去偷,保准儿没事。成语垂涎欲滴就这样从我们哥仨身上淌满一地。

说干就干,大晌午头儿,我们哥仨儿就出发了。瓜是偷了,也吃了,因为我们小,不懂哪个熟了,哪个没熟。挑个儿大的砸,所以砸碎了好多,结果就让看瓜的老百姓逮个正着。

人家生气啊,说你们吃几个不要紧,关键是你们敲碎了这么多,得找你们大人来给赔。然后就抓着我们来连队找我三叔来了。(这是在那个时代,要是搁在现在,农村老百姓也都富裕得流油,谁会在乎几个瓜啊。)

三叔给人家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不说,还按人家说的赔了不少钱,等人家走了以后,回到家里,解下腰上的皮带就往洪哥和冬弟身上打,直打的他们鬼哭狼嚎,皮开肉绽,可是三婶儿就当没看见似的,有时还咬着牙,说,给我狠狠打,咱家丢不起这个人,缺啥都不缺三只手。

我早就吓堆祟那儿了,三叔把他们打累了,又看到我,过来就给我两撇子,踹了我两脚,三婶儿却嗷地一声,扑了上来,瞪着三叔说,你别打小峰,教育教育他,给他讲清道理就得了,一个没妈的孩子。三叔本身就没有使上全力打我,听完以后,就更没了气力,挥挥手,说,给我滚远点。

我是连滚带爬还哭天抹泪地往奶奶家走,三婶儿踉踉跄跄在后面撵我,说,峰儿,咱回去,别听你三叔的。

我哭着甩开三婶儿,往前跑,就听后面唉哟一声,我一回头,三婶儿被我用的劲太大,甩坐到了地上。

我跑回去搀扶三婶儿,她坐在地上搂着我,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峰儿啊,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就不能争口气啊,别人瞧不起咱,咱自个儿不能瞧不起自个儿啊,峰儿啊,你要是真正的男人,你就站直了身子,挺起腰板,堂堂正正地做人,以后别干偷鸡摸瓜钻鸭架这些狗都看不上眼的事儿,你要有志气,就给三婶儿考个好大学,让大家伙儿好好看看!

从那以后,我洗心革面,刻苦学习。

过了几年,我考上了座落在五九七农场场部的普通高中,妈妈便把我接到自己家里,当时功课比较繁重,又加上因为妈妈的事情和爷爷奶奶有了些隔阂,所以回四连的次数就很少了。

有一次在学校碰到四连的初中同学,他说你三婶儿一见我,就老是念叨你,说你咋不回去了呢?我听了以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到了周六,归心似箭的我就坐上班车回到了四连。

下车后,我一路小跑着直接奔到了三婶儿家里,冬天了,屋里光线有些暗淡,三婶儿正在收拾屋子,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就用被风霜皴裂了的手指揉拭着眼睛,说,峰儿,是你吗?

我说是我,我是小峰啊。

三婶儿声音有些哽咽,说,你这孬孩子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想你三婶儿,也不来看看我?

我嗫嚅着说,功课太忙,这不下车就哪儿也没去,直接来看你了吗。

三婶儿这才慈爱地上前把我搂到怀里,她的怀里还是那样柔软,扑面而来的全都是温暖的气息,我却有些羞涩,毕竟也是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了,我就要往外挣脱,三婶儿使上劲儿搂着我,点着我的脑门说,你这小没良心的,忘了你小时候没事就往我怀里蹭,趴在我怀里吃奶的事了吗?

我羞赧地急着说,三婶儿!

三婶儿哈哈大笑,说,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知道了,咱小峰是大人啦,以后要娶媳妇,娶了媳妇就忘了婶娘喽!

说完了却不撒手,眯缝着眼细细地一处一处看我,好象从来也不认得我似的,我说三婶儿你怎么了,三婶儿却不答话,眼里依稀绽出了泪花,自言自语地说着,俺小峰瘦了,俺小峰瘦了,头发也长了,颧骨也露出来了。唉!

唉声叹气良久,方才把我撒开,站起身来,问我:峰儿,你没吃呢吧,说,想吃什么,三婶儿立马给你做去。

我说三婶儿你给我做顿面条儿吧,我想吃你煮的面条了。

三婶儿说:行,你把鞋脱了,先上炕里躺一会儿,炕里热乎儿,一会儿好饭了我招呼你。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酣睡在滚热土炕上的我,感觉到口渴,便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就听到外屋地有人说笑的声音,我趴门缝一瞧,是三婶儿和东邻赵大婶儿,俩人有说有笑地坐在外屋地的长条板凳上面,手里还都没有闲着,各自纳着自家孩子的鞋底子,就听赵大婶问:刚才我看到小峰回来了?

三婶儿说:是啊,这孩子自打上高中,学习忙,就好长时间没回来了。

赵大婶儿说:孩子是好孩子,命苦哟。听说这孩子学习老好着哪。

三婶儿先是说:是啊,这孩子从小自个儿爹妈感情就不好,成天打呀闹呀的,这不前两年实在是过不下去了,爹妈到底就离了,咋劝也不中,分就分呗,只可惜苦了咱俩个好孩子了。

外边好长时间没有言语,我仿佛听见有压制的涕泣声音。

过了一会儿,就听三婶儿很是自豪地说:俺小峰打小前儿(这二字要连起来念)就聪明。他和俺家洪子一年生的,洪子比他大三月,小峰他妈生他之后,过几个月就没了奶水,他爸正好经常出差外调,就全国各地给孩子淘弄奶粉,他妈是个文化人儿,在连队当会计,她也不会伺候孩子呀,弄点开水一调吧,就给孩子喂下去,你说孩子能喝得下去吗?成天饿得哇哇叫唤。

就这么东糊弄西糊弄的,孩子瘦筋巴拉得让人可怜。过了不到二年,我二嫂又生下了小悦,更没人伺候了,就把孩子送到他奶奶家。让老太太伺候他。

当时我也上班呀,我就把我家洪子也放到他奶奶家。上午和领导请个假抽空回来给他喂奶,你猜俺家小峰那个小样儿吧,还不咋会走道呢,就知道扎吧扎吧地搬个小板凳让我先在院子中间坐下,然后就在旁边一萎哧,也不和你说要吃奶,就那么睁着一对黑眼仁儿眼巴巴地瞅着你,把我瞅得心里酸酸地。

我就一把把俺小峰搂过来。左边是洪子,右边是小峰,喂奶一边儿一个,不偏不向,正正好好。那暂幸亏年轻岁数小,身子骨儿结实,喂完他俩,过一会儿就又有奶水了,接着再喂。这样喂了二年,俩个孩子全都胖得跟小猪似的,就让他俩忌了奶。

过了这么多年,当我提起笔简略地写下这段过程的时候,我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朦胧的泪光!

有读者会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不是哭就是泪的,或许是我老了的缘故,风霜雪雨,岁月蹉跎,平添了我们眼角额前的皱纹,也激发了我们内心深处的真情与感动。

她们后来继续说了什么,我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回到了炕上,拿起了书本。翻了半天,却一行字也没有看下去。眼前老是晃动着在我小时候,三婶儿为我们忙碌操劳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就闻到面条的香味儿传来,三婶儿进屋后,说峰儿,起来吧,面条煮好了,该吃饭了。

坐在炕桌边上,面前摆着碗洒满了一根根翠绿豆角丝的面条,我贪婪地闻了闻,说真香啊,三婶儿你用啥做的,你从哪儿弄的豆角?

三婶儿说夏天时,我把豆角切丝凉干,用塑料袋密封好,让它不透气,冬天拿出来,用水一泡,跟夏天的豆角一个样儿。再说了,咱家有啥作料啊,就是豆油戗锅,搁点儿葱花,煮上面条,洒上盐末,出锅了再放上味素,就成了。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吃了一碗,又盛一碗,一口气儿吃了整整四碗,三婶儿爱怜地看着我,说慢点儿吃,慢点儿吃,都是给你做的,全都是你的。

那是有生以来,我吃的最多的一次饭。长大以后,去了无数的大饭店,大宾馆,只有这顿,是我吃过的天底下最好吃的面条。

穷我一生也不会忘记的面条!!!

题外话:

想起了那个年代的一首偷瓜诗,

“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里爬,排除万难摸大的,争取胜利背到家。做为一份意趣,一份童真,留给我苍白的记忆,博读者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