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中的文明之国

一九九七年的秋末冬初，我有幸借出差之机参加了辽宁省丹东市国际旅行社筹办的朝鲜四日游。临行前导游小姐介绍有关事项：朝鲜是社会主义国家，计划经济，不对外开放。崇拜领袖，说话时避免政治倾向。小姐满脸温柔的笑：“不准携带枪支弹药、水果、食品入境。旅游观光点；平壤市、板门店、妙香山、白头山，谢谢合作。”

也好，两手空空，轻松自在。不过，矿泉水是允许带的。四个观光点我觉得板门店最吸引人。因为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板门店谈判的故事，中国人民志愿军支援朝鲜打败美国侵略者，美国佬要求谈判，地点设在板门店，最终画出了三八线（停火线）形成了南北朝鲜。现在的南朝鲜也称韩国。朝鲜的首都平壤，印象也较深。从地图上看，朝鲜的土地面积相当我国的辽宁省，人口约两千四百万，平壤市人口约占一百万，也只相当我国的一座中型城市。而妙香山、白头山据说是风景名盛，是很生疏的。

前一天晚上，为了给即将踏上朝鲜领土留下最初的印象，特意跑到鸭绿江边，隔江相望朝鲜的第二大城市――新义洲，透过波光鳞鳞的江面，对岸是漆黑的象征，夜幕中有几根烟囱像树起的魔棍，仔细看，发现几个暗红色的亮点儿，同鬼火般闪烁。看身后丹东市华灯初照，流光溢彩，今晚无月光，就更难掩饰开放城市那耀眼的辉煌。不敢想象，对岸就是我明日要踏上的另一片国土。倏地，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充满脑际。

翌日早七时左右，我们拥有八百人的旅游团分别登上八节车厢，刚刚坐稳，便有乘警过来检验临时户照和随身携带物品。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烈车缓缓启动驶向鸭绿江大桥。从这一刻起，我的脑海中便拉开了那场轰轰烈烈、保家卫国、震惊世界的抗美援朝战争的序幕。透过车窗，大桥巨型钢架上被穿透的弹洞以及残留的花边儿依晰可见。右侧约五十米当年被侵略者炸断的另一座大桥，半截泣卧江中，肝肠寸断，四十七年静观一江春水向东流。成为那场战争的牺牲品和纪念品。

驶过鸭绿江大桥，新义洲市区展现在眼前。映入眼帘的的确是另一个世界：稀疏的几幢楼房黑白两色，最高不过六、七层。多数为砖瓦平房，看上去斑驳陆离却规划无序。街道死气沉沉，作为我国六、七十年代城市的背景再好不过。农民在稻田里进行简单的劳作。听不见有大型机器的轰鸣声，四周很寂静。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奋力追逐我们这趟烈车，为的是拣到从车窗扔出来的食物。

烈车继续行进，铁路一侧，不规则的电线杆杆折线乱，民房老气横秋，农田随坡就洼，正在劳作的农民中间，不时闪现军人荷枪的身影。似乎战争刚结束，使我想起曾经在电影里看到的中国在土地改革时期军民大生产的壮丽场面。每经一个小站，门脸顶端都矗立着崭新的金正日画像，听导游小姐说，金日成逝世三年后金正日刚刚继位。

应该六小时左右到达平壤，由于中途停电（在新义洲换电力机车）耽搁了近三个小时。千人盼电望眼欲穿，来电时有人竟喊出了金正日万岁。

下午四时三十分驶入平壤车站。平壤车站非常宽敞明亮，清洁卫生，服务人员态度和蔼，亲昵可爱，这是我双脚踏上朝鲜国土的第一印象，却深深留在了记忆中。登上朝鲜国际旅行社的大客车，立刻换了一位朝鲜导游小姐，小姐的中国话说得很好，但细听里面仍掺杂着永远也抹不掉的民族味。她开始自我介绍：“游客们，”笑容可掬：“我不是导游小姐，我是导游老姐，今年四十四岁，在以后的四天里，我将和大家一起游览朝鲜的大好河山、名胜古迹。如果有什么要求请不要客气。中朝自古就是友好邻邦，金正日是朝鲜人民的伟大领袖，金日成主席逝世三年，我们的领袖守孝三载，今年刚刚执政。表达了领袖对父亲最诚挚的爱，为此，朝鲜人民奔走相告，走上街头燃放鞭炮，表示对新任领袖的祝贺。”

我们的居住地点是位于大同江上的羊角岛饭店，风景秀丽，空气清新，此饭店是朝法合资兴建，楼高一百三十五米，四十八层，气势雄伟，鹤立鸡群，耸立于群楼之上。最顶层是旋转餐厅，在这里可以俯视整个平壤。大同江东西方向横穿市区，两岸高楼林立，景树参天。高档次的居住条件，着实享受了一次当外宾的感觉。干净、舒适、肃静，服务周到、热情，说话非常和气，但一句也听不懂。

早中晚饭全是自助餐，大多以凉食为主。就餐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十分钟便结束一顿饭食。第二天早上七时，大客车刚刚启动，那位朝鲜导游老姐就手持麦克丰，颇严肃地开了腔：“尊敬的各位游客，当年，伟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为了我们领土的完整，在朝鲜的国土上与美国侵略者展开了一场伟大的战争，打败了美国佬，进行停战谈判，那么，谈判的地点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板门店。”

板门店在开城（朝鲜的又一座城市）南十余公里，平壤距开城百余公里，大客车行进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两侧是错落的稻田，农民在田里悠闲地收获，没发现有任何运输车辆。男人身背肩扛，女人头顶，几个娃子在地头嬉戏。路上的行人很少有骑自行车的，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军人无所不在。

板门店的入口处戒备森严，哨兵林立，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神情庄重，似乎为迎接我们才摆开的阵势，又象是进入战区前沿，令人毛骨悚然。听导游老姐说，这个地方如果是非团体性、未预约的情况下是绝对难以进入的。下车后，在一位朝鲜军人的引导下，排成单行进入大门。便看见早有耳闻的“三八线”了。三八线是朝鲜战争停火线，即军事分界线，它毫不留情地将朝鲜半岛一分为二。分界线南北各两公里，东西横贯两端的整条地带为非军事区，由停战双方分别管辖控制。近半个世纪以来，这个四公里宽、约二百五十公里长的带状区域被双边封锁，沿线隔离，形成了一条人迹罕见的“荒原走廊”，倒是为各种野生动植物提供了一片绝好的原始天地。板门店这个因停战谈判而著称于世的前沿重镇就坐落在非军事区的分界线上，它的占地面积只有零点五六平方公里的椭圆形区域，即为共同警戒区。再往里走，南侧几米远处是高约三米编织极密的铁丝网，网上有瓷瓶，不用说是电网。透过电网可以看见南韩的国旗高高飘扬。约行一百米前方右侧出现几栋板房，倒了近处，原来在两栋板房的中间是一条宽约两米的沙石路，路的南侧站立一排韩国和美国士兵，北侧是朝鲜人民军战士。他们相对而立，表情庄重，看见我们到来仍不屑一顾。导游老姐紧跟一位朝鲜战士的身后，我们就跟在老姐的身后走进中间的一栋板房，板房中央摆着一个长桌，上面铺着红色桌布，桌布上插着三面国旗：中国、朝鲜、美国。导游老姐说，当年三国停战谈判就在这里。于是，大家争先恐后照相。

板门店表面上是个幽静的地方，人员稀少，空气清新，除了两国站岗的士兵外别的就在也找不到活的东西。据说，由于政局影响双方经常发生紧张的对峙，也曾因冲突发生伤亡事件，如一九七六年的“砍树事件”。但也有绝对相安无事的举动，如韩国著名企业家郑周永先生“赶着黄牛过三八线的浩荡壮举”。

第三天早晨大家上车刚刚坐稳，老姐便微笑告知，今天上午参观的地点是金曰成故居，下午去平壤市。金日成故居位于平壤市北约二十公里，大客车风驰电掣般行进在空旷的公路上。远远的望见在一片宽广的开阔地上拔地而起表面泛白色的楼群，七八层至二十几层错落有至，格调单一，大多为梯形建筑，周围松柏密植，见我们不约而同地向那里张望，导游老姐又开了腔：“这些白楼是我们金日成主席七十岁生日时赠送给教师的礼物。”“你们住房花钱吗？”游客中有人问。老姐立刻显出高兴和自豪的神情，“我们不但住房不花钱，教育医疗都是免费或公费，就和你们中国六、七十年代一样。”话音刚落，便引来一片“嘘声”。嘘声最大的是几个小青年，因为他们没经历过那个时代。贫穷的优越，优越的贫穷，谁冲不破那个攀蓠，谁就永远受穷。目前朝鲜的现状有目共睹，一九九七和一九九八年，我国无偿援助朝鲜玉米十五万吨，原油七万吨。

金日成故居很像北京的四合院，但这里是归一家所有。四周全是草房，为防自然破坏，草房顶部用细细的铁丝网罩住，正房屋内用几根不规则的柱子支撑，地面与土炕平齐，锅灶黑黑的还在，灶边放着几把简陋的炊具。南屋墙壁上悬挂着各种简易农具，院子里摆着两口大缸和一个猪槽，别的就再没什么。可以看出，金日成的少年时代就是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农民家庭里度过的。走出金日成故居，以故居为背景合影留念。

首都平壤市人口只有一百多万，但那一座座宏伟的建筑四通八达，街道宽敞令人咋舌，令人陶醉。有人说金日成把钱都花在了平壤市的建设上，一点不假。一座建筑就是一门艺术，毫无粗制滥造的感觉。平壤市的“五一体育馆”是亚洲最大体育馆。只身在体育馆感觉人是多么渺小，馆内设有十二万个座位，密密麻麻，看去远不可及。硕大圆形顶棚无比壮观，外观设计独具匠心，给人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座落在市中心的思想塔，高约四十米，三角型柱体，外表是乳白色面砖，光亮耀眼。顶部是一个巨大的红彤彤的火炬，象征永不泯灭的革命之火。周围布满巨型雕塑，思路开阔，技艺精湛，有反映工农兵形象的石雕，有抗美援朝志愿军的风采，有坦克和其它重型武器的模型，还有反映战争年代英勇不屈的烈士形象。南侧是雄伟的凯旋门，西北方向不远处矗立约二十米高的金日成全身铜像，据说总价值近七十万美元。

在导游老姐的引导下，我们驱车来到平壤市少年宫，这是座国家级建筑，内部地面和墙壁均由大理石镶嵌，且雕刻别致，面积之大视野恢宏，国内无与伦比。里面的小学生各具所长，在不同的教室内演练自己的科目，是那样专心致志，心平如镜。娴熟的动作看上去如入无人之境。弹钢琴、练体操、跳芭蕾、练书法、排戏剧，各显其能。最后在一个内设的影剧院里，小学生给游客们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节目，节奏明快，衔接有致，活泼向上，体现出在伟大领袖金日成的关怀下茁壮成长起来的朝鲜少年儿童幸福的画面。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平壤市地铁站，入口处人来人往未发现有售票口，然而在电梯的入口处设有投币箱，人们都早早地准备好了硬币，进入电梯井然有序，毫无拥挤之状。朝鲜地铁的深度是世界之首，达一百四十米，每个站点都装饰得富丽堂煌，每一处设计都体现出经典之作，给人留下难以忘却的印象。从入朝之初到现在第一次接触这么多朝鲜平民，他们不愧为文明之国里的文明公民，人人都在自觉遵守社会公约和公共秩序，表情悠然自得，衣着朴素无华。而我们的西装革履却引来不少惊异的目光。

从地铁站出来，横在面前的是一条特别宽阔的柏油马路，不远处十字路口的中央立着一位手持指挥棒，威风四面的交警。身着天蓝色警服，脚蹬黑色长靴，当我们走近时才看清，原来是位女交警。这是当时在国内很少见到的一道风景线，于是大家又是一通“咔喳”声。

但是，在路口北侧出现的又一道风景线令我们所有人瞠目结舌：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点处，拥挤不堪，上百人排着长队翘首以待。约五、六分钟工夫，一辆中型客车驶来，人们按序上车，乘客坐满，汽车开走，等车的人却丝毫没有减少。有人编了两句顺口溜：路宽车稀人行多，骑自行车是大哥。的确，在这个国度里，能买得起一台自行车也算是小康家庭了。

下午五时返回羊角岛饭店，晚饭后洗个热水澡，躺在席梦思床上，浮想联篇，朝鲜的首都平壤市的确是一座现代化城市，但与市民的生活（文化生活、物质生活）形成强烈反差，一个非常雷同却总也抹不掉的印象时时在脑海中影现：中国五、六十年代的现状。我们曾经受过闭关锁国的阵痛，才迎来改革开放的振兴，我们尝到了改革开放的甜头，而近在迟尺的友好邻邦却在落后的贫穷中挣扎，看来，死守一种观念永远也不会有发展是被历史证明了的。回想中国的当年，令人不寒而栗。

当晚又有人传来非常令人遗憾的消息：中国与朝鲜就氢水反应堆问题引起国际争端，朝方停止了中国人在朝的一切活动。故原定的白头山、妙香山两个旅游点被取消，对于我这样一个出国机会几乎等于零的公司职员来说确实是个永远的遗憾。

在回国的列车上，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朝鲜搞世袭王国社会就永远不会进步，也有的说朝鲜不应该强大，否则将发生战争。我知道他说的并不是中朝战争，而指的是朝韩由于边境争端引起的战争。我觉得他们说的不无道理，当今世界的格局是向多级化发展，而美国仍抱着冷战思维不放，妄图实现单级化称霸世界，它不会放弃在朝鲜半岛即得利益。朝韩的综合国力相差悬殊，却僵持近五十年，恰恰是由于中国的强大。美国觊觎中国是不争的事实，但我还是希望朝鲜早日强大起来，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决不能因噎废食。然而，饿着肚子讲文明也是不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