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小丑脸

本文的主人公姓王名卓，年方四十，男性。因为他长着一副特殊的模样，乍一看起来有点像旧时扑克牌里的“小王”。所以熟悉他的人私下里送给他一个绰号——“小丑脸”。二十年前就知道他叫小王，二十年后的今天始终没问过他的名字，依然叫他小王。他这个人很有特点：中等个头，稍瘦，一张小白脸，嘴角两边分别蓄着两撇小胡须，一说话先笑，一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儿。两片薄嘴唇，说起话来似潺潺流水般滔滔不绝。这些年他一直在某乡的卫生防疫站工作。

与他相识是二十年前的盛夏时节，那一年他被安排负责我们这一片儿搞卫生防疫工作，初来乍到他也不认识谁，于是他便找到了担任村计生员的我，一口一个“老姐”地叫着，让我领着他挨家走走，熟悉一下门户。他近乎乞求的表情让我不好意思推脱，便领着他走遍了全村所有有适龄儿童的家庭，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为了表示感谢，他到村里的小卖店给我买了一瓶饮料（时称啤可乐），天气正当酷暑，走得大汗淋漓，我也没客气，接过饮料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他回乡里，我回家里。爱人嘲笑我道：“腿真不值钱，叫你一声老姐你就那么真心实意帮他忙，不值！”“那咋办，人在他乡谁还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求到咱头上，就帮一把呗，权当助人为乐了！”我解释着。就这样，一连领了他两年，后来大家伙都熟悉他了，都知道有个打预防针的小王大夫，也许是出于职业的习惯吧，他很会哄小孩子，一边笑眯眯地说着话，一边就不知不觉地完成了打针的动作。因此，孩子们都说他打针不疼。

从此以后，平日里每次去乡里办事遇见他时，他都热情主动地打招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问候。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归结为两个字“快乐”。

时隔二十年后的今天，刚刚满月的小孙子初次接种打疫苗。春节刚过，天气乍暖还寒，这么小的孩子不敢抱出屋，怕闪着。想打车去乡里接他来家里出诊。我给小王打了个电话，说出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思，没想到他爽快的告诉我：“老姐呀，你在家等着吧，孩子太小，别折腾来了，也不用打什么车，一会儿我骑摩托去就是了！”亲家母说：“别听他说了，外边这么冷他能骑摩托来？”“稍等一会儿吧，他不来咱们再找车也不晚。”我说。亲家母笑了笑：“你咋谁的话都信呢？说是说，做是做，他可没准儿。那你就等着吧！”

隔了一会儿，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钟，时针已指向九点，心想，他会不回来呢？忽听窗外“突突突”一阵摩托响，开门一看，小王果真骑着摩托来了，小北风冻得他直咧嘴，仍掩饰不住笑眯眯的样子，我把他让到热炕上暖暖手脚。日久不见，无情的岁月给他的脸上也增添了很多道皱纹，说起话来依然滔滔不绝。

我把他让到热炕上暖暖手脚，也许是冷了，他毫不见外地坐在了热炕头上。闲谈中我问他：“这些年总是看到你乐呵呵的，你好像是没有什么烦恼吧？”他收敛了笑容，微叹口气说：“老姐呀，生活哪能没有烦恼啊！我的前妻几年前病逝，扔下了一个小子，再婚后又生了一个丫头。从小夫妻都有磕磕绊绊的时候，重新组合的家庭，天长日久的，你说，能没有烦恼吗？我只不过没把烦恼当成一回事，烦恼时听听歌，做点有意义的事，烦恼就会烟消云散。总之，把烦恼丢在脑后，快乐就在你眼前，我说的对吧？老姐！”我赞同地点点头：“可也是这么个理儿，原来你有你的灵丹妙药啊！”我这时似乎才理解了他。此时，亲家母歪着头，也在呆呆地听着他说话。暖了片刻，他就忙着下地，说：“邻村还有个小孩患感冒要打针，我得抓紧时间啊！”边说边手脚麻利地掀开医药箱，拿针、抽药、找棉签。

打完了针，他要走了。我掏出二百元钱给他，他只留了医药费，我坚持给他出诊费，他推搡着坚决不肯收。推来让去，最后他急眼了，立马拉下脸来：“老姐你这不是瞧不起我吗？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打开局面，我都没法开展工作呢，就来给孩子打个针，还不是应该的，收你们的出诊费那不等于搧我嘴巴子吗？”第一次看见他生气的样子，真有点像扑克牌里的那个“小王”，很滑稽，但我却没有笑出来。想到刚才他冻的那模样，心里不免一阵酸楚。

趁我一愣神儿的功夫，他慌忙夺门而出，然后紧紧地拥住门，生怕我再次给他钱。然后回转身飞快地跃上摩托，“突突突”地踩着了油门儿。我还没来得及出去送送，摩托车就启动了。只见他“唰”地回过头来，霎时，那张熟悉的“小丑脸”定格在玻璃窗上，此时却显得那么灿烂、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