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洋芋情结

洋芋养活过我的生命，养育了我的土地情怀，给了我最朴素的生命价值观和生命启示。不管是困难时期的上顿洋芋，下顿洋芋；还是今天每天吃着的洋芋，洋芋始终是我的食品最爱，三天不吃洋芋，我会感到缺少了什么味道。过瘾的是煮一锅洋芋，看着爆裂的洋芋如玉一样白嫩的肉质，在刚刚揭开锅盖的热蒸汽中抓出一颗，剥掉皮，捣碎在碗里，放上盐、食油大吃一通，才算解了洋芋馋。洋芋是最不起眼，最普通的食品了，普通到用背篼背，用蛇皮袋装，在地里随意堆放，但它和我的生命连得那么紧，不可分割。

记得小时候在农业社里，每年分得最多的是洋芋。到了深秋挖洋芋的季节，每天放学，都要到地里去背洋芋，那些年月，洋芋几乎成了主粮。每天放学前，母亲总要煮好一锅洋芋，等我们放学吃。母亲放满一大锅洋芋，用草编的锅盖盖住，用大火烧开锅里的水，然后放慢火煮，整个厨房蒸汽弥漫，洋芋的香味浸出厨房。煮洋芋是不能急的，不能用大火把水快速烧干，那样洋芋不但不会熟，还会把靠锅的烧焦烧糊，皮焦瓤生。洋芋要用小火“汽”，用慢火蒸汽煮出来的洋芋才肉质嫩绵，吃起来香醇。放学回家后丢下书包先往厨房跑，揭开蒸汽腾腾的锅盖，一锅洋芋都爆裂得笑脸盈盈，像娃娃裂开的嘴，绽开里面嫩白绵软的“肉”，抓起一颗，有时候都来不及剥皮，就连皮往嘴里塞。洋芋吃了半辈子，但总也吃不够，三顿不吃就想。当时的生活是：早上甜洋芋菜，中午酸洋芋菜，晚上洋芋面，洋芋既是主粮，又是蔬菜，一顿也离开不了。甜洋芋菜是煮或者炒熟洋芋片、洋芋疙瘩、洋芋杆杆后只放油盐葱蒜；酸洋芋菜是洋芋块煮烂后放上酸菜，摔一些面糊糊，再放上盐吃。洋芋面更简单，洋芋菜里下面，既可酸吃，也可甜吃。

洋芋可以烧、可以煮、可以炒、可以炸……还可粉碎后沉淀出淀粉，做成粉条。然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野外烧洋芋。那年月，农业社的洋芋谁也不敢偷挖，谁偷挖了被揭露出来就要挨批斗，但有那么个别人列外，他们是队里的放羊娃——牛倌。据说乡村，放羊娃可以天不管地不管，人骂人会说把你放羊娃，就是说你的知识道德水准是最低的。放假了，我们最爱干的是跟着放羊娃去放牛，不仅可以骑驴、拽着牛尾巴上山，更为主要的是可以烧洋芋吃。

放羊娃挖洋芋最有经验了。洋芋开完花，茎叶下面拥起的土堆就会裂开缝，说明那里洋芋已经“怀胎”了，缝大的洋芋大，缝小的洋芋小，那是最准确不过的。放羊娃用鞭杆在裂缝上一挖一撬，准会有白白胖胖的洋芋滚出地面，他们会一鞭杆一颗，直到拾满半背篼。一般是放羊娃前面撬，我们在后面拾，紧张而快活。地外面的伙伴会摈住气，紧张地看放羊娃偷洋芋，兼顾看牛羊，也放哨看人。其实放羊娃挖洋芋不必紧张，谁看见都会睁只眼闭只眼，但放羊娃也照顾面子，挖洋芋时注重稳、准、快，给偷挖洋芋增加了冒险的戏剧性。

背了洋芋的放羊娃，会尽快离开洋芋地，赶了牛驴羊小跑着向山里进发。我们会嘻嘻哈哈拽着牛尾巴，跟在牛后头，时不时躲着牛喷射下来的稀屎，不让溅在身上。

到了山里，把牛赶到坡上，我们爬上山梁，那里有风凉快，视野开阔，很好玩。放羊娃要做的是准备柴火。他要割几大抱湿柴湿刺，烧洋芋用。烧洋芋要等到快中午了才能起火。那时候，牛边吃草边爬坡，吃到山梁附近，牛吃饱了，卧在山梁上晒着太阳反刍。这时候，放羊娃已经割好了烧洋芋的柴火。我们把洋芋倒在梁上的平地，均匀地摊开一个圆形，然后把放羊娃割好的柴火抱过来放在洋芋上面，我们小伙伴在山里拾来干柴甘草，点着柴草，一股浓重的灰烟滚滚冲天直上。地里忙活的社员会说：放羊娃起火了，快中午了！

湿柴草冒着浓烟，噼里啪啦地燃烧。山顶多风，风一吹，火焰趋风往上激窜。兴奋的我们在烟里跳来跳去，惹得放羊娃直骂娘。等一半柴烧完，就要翻洋芋了，把见火的一面朝下翻，没见火的一面翻上来，让洋芋均匀受热。我们把剩余的柴草抱到洋芋上，再次点上火，直到柴草全部烧完变成灰炭，灰炭烧成灰烬。然后都旋在灰烬周围，由放羊娃用鞭子把一个一个从灰里往外扒拉洋芋，我们便抢洋芋在手。这时候洋芋已经烧得像黑炭，面目全非。扒拉出来的洋芋拿起来在地上几“拌”，擦掉黑皮，里面烧硬的皮金黄喷香，咬破硬皮，里面是烧得绵软嫩香的洋芋肉。一片啪啪“拌”洋芋声后，就是吃得兮兮溜溜吹吹打打，直到都满嘴墨黑，两手如挖炭，才会到山沟沟里找泉水，趴到山泉边上饱饱喝一气凉水，打两个长嗝，才算过足了洋芋瘾。烧吃洋芋成了童年全部快乐的源泉，年事渐长，斯斯文文的吃过多少洋芋，再也没有山野烧洋芋的乐趣了。有时我想，人生是一条流向未来的河，童年是彼岸，成年是此岸。人生寻找的彼岸就是童年，可惜人生从童年向成年是一条不归路。我们探寻彼岸，应该让硬化的心灵复活，归向童心，归向简单、好奇、执着、快乐……但有几人能让童心回归，向往天然？

洋芋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命，穿透了我的一生，成了最快活的生命回忆。甚至和海边的人吃海鲜，草原上的人吃块肉一样快活。吃洋芋的快活更简单随意，有盐也可，没盐也可，都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