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无痕之打冰尜

冰尜，是我们黑龙江的孩子们，在冬天里最喜爱的玩具之一，一般是用杨木、柳木、（不用柞木，柞木太硬）制成的。

我们那个年代，还没有现在这样纷繁复杂的车床，铣床之类的东西，我们就是让家里的大人把一根木头锯成一小截，大概7、8公分的高度，然后开始用刀削平削出形状，上面留成个圆盖，下面削成一道深沟，用来缠鞭子，再下面是个大肚子，肚子下面是尖尖的。

因为大部分树木的中心轴线都是比较软的，我们就把尜削成尖头的部位，找个尺寸相当的轴承珠子摁进去，没有轴承珠子的就把尖头磨圆了，一样在冰面上飞舞旋转。如果是个聪明点儿的孩子，又会把圆盖上面涂上各种颜色，家里的大人有闲心的话，会把冰尜车成大圈套小圈的沟痕，涂上各种颜色，旋转起来五彩纷呈，炫目动人。

再说一下打冰尜，冰尜顾名思义就是在冰上玩儿的，所以必得做个鞭子。鞭子是由车胎里的黑胶线一根根抽下来编织而成。到了冰上，双手握住冰尜一拧，冰尜旋转起来，然后用鞭子抽，冰尜就会加速旋转，越抽转的越快。大家经常比赛，看谁只打一鞭子下去，谁的冰尜转的时间最长，有的冰尜做得不好，在冰面上立不起来就转不了。

打冰尜是一种个人玩儿与群体玩儿均可的游戏，但大多数是小伙伴们在一起比较尽兴。你看，在光滑镜子一样的冰面上，七八个孩子，一起挥舞着小鞭子，七八个飞舞旋转的冰尜，那场面就是一个精彩壮观。

话说我初二那年冬天，有一天是礼拜六下午，我拿着鞭子和冰尜去找我的同学，他叫张同福，因为他上面有个哥哥，又加上他虎里虎气，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们都管他叫张二虎。

一进了他家屋里，就看到他和他哥正在炉子边上烤土豆片呢，所谓烤土豆片如果放在当代，是在串屋烤吧里，把土豆片串成一串，然后撒上孜然辣椒面等作料，烤完了那就是一个鲜美芳香啊。可在当时只能是把土豆切片，哪有什么作料啊，就那么放在炉盖子上烤，烤完这面烤那面，烤得稍糊一些，馋嘴的孩子就把半生不熟的土豆片，捡起来放进了嘴里。

我进屋和他们抢了几片土豆片以后，说咱们去打冰尜啊，他俩说去哪儿打啊，外面这么大的雪，把以前的小河沟上的冰面全封住了，做为孩子的我们当时非常讨厌大雪的。我说咱去井台边上打呗。

井，在我们连队靠北侧的位置，那时哪有自来水啊，我们这一代人，上一代人，上上一代人，全都是喝着一口口人工打出来的井眼的水长大成人的。记得奶奶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冬天一定要离井远一点，千万不要靠近井……

现在想来，奶奶一定是因为我太小，而冬天的时候井台上满是锃亮的冰，从井口呈漫坡状往下延伸到整个井台四周，这是人们打水的时候泼洒出来的，遇冷就冻成了一层层的冰，不小心踩在上面就会滑倒。平时奶奶压根儿就不让我去井边玩儿的。

那天实在是没有地方去打冰尜，所以我们三个一嘀咕，毕竟是玩心太甚，使奶奶的警告终究没有敌得住去玩儿冰尜的欲望。

我们三个到了井台以后，各自甩起了鞭子，打起了冰尜，玩得正起劲儿呢，一场意外发生了。

二虎把鞭子一甩，冰尜在冰上飞速地旋转，恰巧前方有一小块的冰棱，冰尜一瞬间便腾空而起，飞到井架上，被辘轳把一碰，就掉进了井里面。

我和他哥都劝他拉倒吧，不要了，可是二虎根本不听邪，他趴在井台上，慢慢慢慢地向井口爬去。

到了井口上面，刚往前一探头，一股冷风吹过，二虎一个抽搐，就坏事了，因为他这么一动弹，底下全是冰，身子就往前出溜，他的自然反应就是快点儿抓住井绳，没料想井绳根本承不住他身体的重量，辘轳把一转，加上井口周围全是冰，带着正拽着井绳的他，大头向下地向井里俯冲进去……

我和他哥都吓傻了，不由得大声尖叫起来，他哥哇哇地哭了起来，随着我们的叫喊声，从道路上跑过来三四个大人，他们一听，便小心地走到井口上面，一个抱着一个的后腰，一起喊着让二虎抓紧井绳，然后喊着号子：“一、二、三”用力摇着辘轳就把二虎摇了上来。

二虎上来以后，浑身上下都成了冰坨子。大人们抬着他回到了家里。听说缓了很长时间才缓了过来，经这一吓，二虎在家休养了半年多。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也都从心底里相信这个很灵验的说法。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孩子在井口玩儿冰尜了。

后来，我上初三，又考上高中，高中在农场场部，我再回到爷爷奶奶家里的次数就很少了，我和二虎几乎失去了联系。等我高二时，谁也没有想到，传来了二虎淹死在三分场后面金沙河里的噩耗。

听说后，我和几个同学趁着休息，曾去过二虎淹死的地方。摆上两个苹果，两个桔子，一个现做的很精致的冰尜，又从家里拿来一瓶北大荒，点上一炷香，开始了我们的祭奠。

香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那个一起疯，一起闹，掏过家雀（我们念成“巧”

），用小纱网捞过鱼，在沙坑里竖过白条，把黝黑的肚皮横拍在水面上，一起塑雪人，滚雪球，打雪仗，滑爬犁的小伙伴，正在以平时调皮的嘴脸，笑逐颜开地和我们说：你们几个要好好的生活，好好的长大，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儿，别象我这样没人陪，没人管，孤孤单单的。然后很是潇洒地转过身挥舞着细长的鞭子，抽打着一个飞旋的冰尜，向浩渺的天际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