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浪漫笔误

江凤鸣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2-18 23:12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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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桥流水和粉墙黛瓦已经熟视无睹,对于雨巷纸伞,梅子落红也没了兴趣……美丽的姑娘,羞于说自出自己如何的闭花羞月,沉鱼落雁。”实际是对家乡爱的铭心。作者对江南的爱确实是爱到了“自私”,爱到了不准别人对江南描写的笔误。却又爱到了爱屋及乌,包容、接纳那些有笔误却又带着爱意描画江南的人们。笔下分明又见飘逸、俊秀、灵动、富有神韵、实在确实的江南,浓浓乡情溢满笔尖。

久居江南,对于小桥流水和粉墙黛瓦已经熟视无睹,对于雨巷纸伞,梅子落红也没了兴趣。就像一对年老的夫妻,早已看惯了对方的老脸,握着对方的手,不再会有初恋时触电的感觉。但是,我喜欢外地作家和朋友们眼里的江南,喜欢读他们关于江南的文章,尤其是散文。就好像一个小心眼的人,很重视别人对自己,对自己爱人的评价。我知道这是一种爱,爱到了自私。

很多外地朋友笔下的江南,远比本地作者写得精致、写得美丽、写得神奇,写得浪漫。本地的作者写不好江南的气韵、江南的风流,这大概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吧。也许,如果把江南比作一个美丽的姑娘,追求她的情人,会看到她更美的优雅、更美的顾盼、更美的姿容、更美的沉静。而她自己却羞于说出自己如何的闭花羞月,如何的沉鱼落雁。

江南之美,源于江南的古镇小城。她们散落在湖沼边缘,小河两岸。犹如银河落人间,繁星璀璨。每一个小城古镇都有自己鲜明的个性,像水乡的美人儿,在洲渚间顾盼。那深深深几许的雨巷,裹在花红柳绿间的粉墙黛瓦,令每一位外来的游子,一进江南就像遭遇追寻千年的爱人,立刻痴迷了。“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从陕西来的痴情诗人韦庄,被江南彻底迷倒了。

江南的美,来自那隐在青山绿水间的千年古刹。江南古庙没有北方庙宇的庄严肃穆,却曲径通幽,花深竹翠,演绎出一篇篇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让人嗟叹千年。江南的美,来自流水小桥,沿河小径。学晚归来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正挽手信步走来,仿佛一对并肩翩翩的彩蝶。“玉山半峰雪,瑶池一枝莲”。侯方域和李香君缠绵悱恻的爱情,成就了山东孔子后裔孔尚任的《桃花扇》。这些爱情传奇,让人常太息。

江南的美,自然要归因那山水的美。“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山不高而清秀,水不深而辽阔。水是江南的灵魂,有了大小深浅的江河湖泊,才有了江南的灵秀婉约。站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你会迷惑了是站在湖边还是海边。月夜西湖,人间天堂。暖风熏得游人醉,柳浪闻莺不思乡。还有那“郡亭枕上看潮头”的钱塘江,“半城山色一城湖”的千岛湖,都令人流连忘返。至于江南那些秀丽峻拔的名山,真是举不胜举,李白眼中“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的天门山;苏轼眼里“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庐山;辛弃疾眼里“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的北固山;以及与李白“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江南名山诗占尽,一入诗山尽神仙。

江南的美,最美不过美人儿。江南地质丰腴,气候温润。春来烟水迷蒙,芳草凄凄;初夏杂花生树,梅雨菲菲;秋高云淡时,天朗气清;到得冬日,一样阳光暖人,含得住热气。正是这一年四季温润空气的浸渍,成就了一代代俏丽的西施。江南的美女子,芳姿妖娆,富有才气,若山曲水韵,操吴侬软语,顾盼生辉,让人一见,顿生不忍离去的意。虞姬、大小二乔、莫愁、唐婉、苏小小……这些美人儿,不仅风华绝代,每个人身上都有千古传奇。难怪自古诗人圣手,为他们写秃了顶,画秃了笔。

不去说那亭台楼阁的美,不去说那花园庭院的美,不去说那乌篷船、大闸蟹、辑里丝、印花布、龙井茶、紫砂壶、绍兴酒、梅干菜,也不说那油纸伞、黄泥螺和龙泉剑。也不说江南最珍贵的出产——风流才子。江南的美是说不尽,道不完的。

正是因了江南的这份美。文人墨客纷纷挥笔写江南。住在江南的当仁不让,来游江南的情不自禁,就是从未到过江南的也梦里魂飞,落笔生花。

于是就有了很多浪漫,几许失误,无数佳话。

有朋友太爱江南了,想着江南要扩大。于是湖湘的芙蓉,珠江的荔枝、海南的芒果,都在美文里开出了江南花。江南的指称,自古有很大变化。古时广义的江南,自宜昌以东,截止岭南以北。而文学家笔下,具有文化意象的江南地域却是李清照笔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江左地。包括江苏南部(及扬州)、上海地区、浙江北部、安徽南部、江西东北部地区。文人注重的是文化传承,风俗流变。并非长江以南地,都可称为江南,但江北的扬州,太湖以南及钱塘江以东的绍兴、宁波却被圈进了江南。它们与江南风俗通,语言近,山水相连。

“一川衰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诗人贺铸的名篇佳句,误导了不少现代人,以为江南特有的梅雨落在莺飞草长的暮春天气。许多没到过江南的朋友,于是挥笔写下不少情意缠绵的诗文,来写这暮春的萧萧雨季,那惆怅,那寂寞,非常美丽。但是江南的梅雨是落在六、七月份的夏季的。梅子是江南特有的水果,梅子黄熟时,正值暑天,这时的雨天,也叫黄梅天。记住啊,再不要把梅雨写错了季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有了杜牧的这首诗,许多人就误以为江南广有杏林,每到春天就杏花烂漫,有人据此还写起了“江南杏花雨”。且不说杜牧诗中的“杏花村”,是在江南还是北国,就杏子本身来讲,这是一种典型的北方果树。杏树耐寒力较强,多种在干旱少雨、土层浅薄的道旁、荒山。不适合江南的温润湿地,因此,除了长江北岸的苏北少数地区,江南很少看见有杏树、杏林,就更别提那厚具浪漫色彩的杏花雨了。江南春季多桃花,有著名的桃花源、桃花坞……

除此,还有很多对江南描写的笔误,还有很多对江南风物的误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这是山西人白居易的诗句。体现了诗人对江南春色的无限赞叹与怀念,韵味悠远,余情摇漾。是啊,碧水青天,雨巷红伞,小桥流水,渔舟唱晚。古往今来,多少诗人墨客,钟情于锦绣江南,写出多少绚丽诗篇,画出多少斑斓图册。就算有一些地理挪移,有一些景物增色,有一些风雨错期,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没到过江南,梦里江南、图画上的江南、想象中的江南不是更美吗?

朋友,我举出一些作者描写江南的笔误,绝不是对作者的苛求。我在开篇已经说过了,我久居江南,身上流着江南人的血脉。我早已把江南当成了自己的爱人,我也许是爱的太深,爱的太自私了,太在意人们对江南的评说和描画了。我希望看到词章文字中的江南,是一个因水而飘逸的江南,一个因山而俊秀的江南,一个灵动的江南,一个富有神韵的江南、一个实在确实的江南。我也知道,一百个人的眼里,会有一百个不同的江南。我不能去苛求了,那就静下心来,好好地欣赏吧。欣赏那些到过江南,抑或没到过江南的人们,眼中、笔下、梦里的江南吧。

我爱你,江南。我爱你们——那些带着爱意描画江南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