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爸爸的明信片

A

第一次坐火车，是在去北方读大学的路上。那个时候，为了给家里省点钱，硬是坚持自己买硬座，给老爸买硬卧。结果看看车票，28个小时。我咬牙说着，没事。指甲快嵌到肉缝里了。

一个硬座，一个硬卧，差不多隔了十二节车厢。可就是这样，老爸还是穿越了十二节车厢，跑着过来，手里提着在车上吃的零食，气喘地说“你怎么把吃的忘记拿了，一会饿了咋办，快，拿着。”

就为这事，还要跑这么远过来，不累吗。那个是我故意放你这的，这都不懂，下次不要这么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体。

我接过袋子，心里在叙述这那段话，但没说出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老爸看我没怎么反应，看看我面前空空的位子，嘴里嘀咕道；“这里没人啊，是还没来吗，还是，要不……”

我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但很快地又望向窗外。他看着我，我知道他看着我，还是没什么反应。嘴里有些想说的话，却欲言又止。

"火车马上就要发动了，我先回去了，你旁边也没人，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啊，我不在的时候……"

好了好了，知道啦，别像妈一样老把我当小孩子好吗。

“那我就先走了，有事，要马上找我，我就在十二号车厢，二十三号中铺，记住了哦，别找错了。”

行了，记住了，快回去吧，烦不烦啊。

最后一句我是在心里念的。他缓缓走了，在走出车厢的刹那，我看到他的眼角一直朝着我面前的空位。然后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朱自清在散文《背影》里描写的他爸爸的背影，我今天才感觉得到。脑里浮现一副在上车前老妈给我偷偷叮嘱过的内容：“你爸爸最近腰不太好，腿脚也变得很不是利索，你要多看着他点。”我想，让他躺着会更好吧。

B

“醒醒，小伙子，你的外套掉下去了”

当我还在梦中的时候，感觉外面有个人在不停地摇我。我努力地挣扎着起来，迷迷糊糊看着坐在我对面的陌生叔叔，他指着我座位下面说

“你外套掉了，还不捡起来。现在火车开到高山了，而且又在深夜，温度低，很冷的。”

我看着地板上的外套，捡了起来。可我清楚地记得，上火车的时候没穿这件啊。叔叔看我一脸茫然，就笑着说“小伙子，那是你爸给你披上的。不久前我见他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可看见你还在睡，就没敢叫醒你，给你披在身上了。他自己当时还只穿着一件短衫呢。他还跟我聊了一会，其实啊，让我看，他是想多看看你。小伙子，你真幸福，有这么一个疼你的爸。”

我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下，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是想哭还是想笑。想笑是因为叔叔说的，我很幸福，我有一个很疼爱我的爸。想哭，是我知道，那晚他又跑了十二节车厢，只是为了给我送外套，怕我着凉了，怕我冻着了。

窗外的夜深的出奇，天空一轮月躲在深厚的云后面，好似某样东西，埋得很深很深。

那晚我再也没有睡过去。

C

熬了这么久，终于到站了。我下站后，在人潮中搜索着老爸的身影。找着找着，突然间的目光交接，我看见他在向我挥手。我过去，想着要拎他的行李。可他不肯，我就一把夺过行李，头也不回地朝出站口走去，但速度还是跟着他的节奏。

到了学校，已经挺晚的了，因为没有完成报到手续，学校里是不提供宿舍的，所以那晚，我们只好找酒店了。初到西安，一点也不了解，鬼知道哪里有酒店，而且还这么晚，天气还挺冷的。是啊，去哪找啊。可老爸好像不这么想，他见到一个人就问哪里有酒店，是真的见到一个就问。我跟在他的后头，说实在的，有点难为情。

但老天还是垂怜他的，最终酒店还是找到了。一听住一晚要一百三，他首先把头转过来问我，要一百三呢，你看行吗。他的语气分明是不太想。但我的眼神分明是在告诉他

都这么晚了，你难道还想在外头走吗！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然后，他就定了一间房。

既然累了，干嘛还要勉强呢。在你儿子面前低头很难看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状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是装的那么坚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在强忍着腰疼腿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比我更怕冷，你以为我不知道的其实我都知道。只是你不说，我也不说。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沉默，大抵如此。

等我从浴室出来，他已经睡着了。鼾声还雷得挺响，我轻声上床，背对着他，很快我也入睡了。原来那晚，我也很累。

D

第二天早早就去学校报到了。报到完我和爸就去看宿舍了。宿舍楼是新盖的，进门的时候，发现邻床已经来了，这么早啊。老爸左看右看。最终给我挑了右边的中间的床铺，他解释说距离门和窗户都不会远，也不会近，既不会吵，光线也不会太强，正好你喜欢看书吗。

中午一起吃的饭，当我还在细嚼慢咽的时候，他早已经结束了，然后他说要去买点东西，吩咐我不要乱跑。

又把我当小孩了，说几次他才会明白啊。

我咬咬牙，在心里念到。

饭吃完，见他还没回来，我就在门口等他。但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个大袋子。走过来一看，才知道那都是日常用品和棉被，床单等。

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抢着自己做，我自己能够应付的，我可以的，我已经是大学生了好吗。

和他并排着走回学校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犯嘀咕。

老爸决定下午回去，他说不想当务家里的工作，没工作，哪来的钱给你作生活费啊。我下午要开迎新生会，还要去搬书，所以他一个人在宿舍收拾行李了。教材室离校门不远，当我还在等着搬书的时候，我看着他拿着行李向校门迈去。

再一次的目光相接，他朝我挥了挥手，表示再见。这个动作很熟悉，看着他终于艰难地迈出去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原来老爸，老了。

那晚我什么也没做，我躺在床上，过段时间就给他打电话，我只想确认他真的没事。但晚了，我也没敢再打，他需要休息了。

E

爸，我想送给你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有我的名字，我的出生年月，有我的血型，身高，体重，有这些年来你为我做的大大小小的事，有一切你在背后关心我和我在背后关心你的事，有很多很多我想要向你说的话。但最后我发现，明信片太小，写不了这么多，于是我删了那些，手写了一个很大很大，很红很红的“爱”。最后，请你再看看背面

“最爱您和您最爱的儿子”

我要在你百岁生日的宴会上再给你，在这之前我要把它小心收藏，我要把它放进一个年代很久远的旧铁皮盒，然后埋在土里，埋得很深很深。它会长成一棵树，这棵树会不断长大，长得很大很大，会长得枝繁叶茂，会长得开花结果，它不会枯萎，它不会落叶，它经得起风吹雨打，经得起寒冬酷暑，它会永远常青。这棵树的地方是个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地方，那是我们俩的秘密，是父子俩的秘密，我连妈妈和弟弟都不告诉。即使经过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后出土，它还会是完整的一张手写满爱的明信片。

爸，我把它埋在自己的心底，埋得很深很深，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