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无痕之滑爬犁
由冰封大地,引出对往事的回忆,农场的孩童时代,贫穷而幸福。没有今天的各种美味食物和高级玩具,可有这无限的热闹和欢乐,有着无限多的有趣的游戏。围绕着爬犁写在三叔家的生活,那是多么幸福的一段时光啊!平实的文字里,写出了生活的幸福和美好。
近一阶段,黑龙江大地到处是冰冻三尺,白雪皑皑,真应了毛老人家的那句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坐在暖暖和和的家里,悠闲地喝着茶水,自在地打开电脑,忽然看到新浪博客里天涯写的一篇博文,吸引了我的目光:
东北那疙瘩有片黑土地,哗啦啦的江水,白花花的鱼。亲亲的故乡有我舅和姨。浓浓的亲情割呀割不断,泪珠子里满是离别的思绪。那里的茫茫雪野一望无际,雪原再现我童年的记忆。扣鸟滑雪打冰尜,喊声笑声声声不息。扣鸟滑雪打冰尜,喊声笑声声声不息……
这里面的描写那么生动,抒情那么感人,每一个字都仿佛钻进了我的心窝,每一句话都仿佛贴近了我的灵魂,让我沿着悠远的思绪,走回了那个青涩与激情的年代……
那是个物质和精神生活都无比匮乏的年代,那时候的北大荒还是真正的绿色田园,纯粹的自然风光,远不是现在城市里人满为患,车马交错、钢筋水泥森林,道路纵横、高楼林立的景象。
我生长在五九七农场,那里真的是一望无际的大原野,一马平川的黑土地。记事以后,当时人们生活都不富裕,即便是家境殷实点的人家,能有个象点儿样的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就算老有钱的了。哪像现在又是电脑笔记本、mp5,iphone,ipod,dv数码等等,数不胜数。
那时的孩子没有加州薯条、没有娃哈哈、没有机器猫、也没有芭比娃娃,象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正处于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动的年纪,通常是放学一回家,作业匆匆忙忙划拉几笔写完了,然后忙三迭四地扒上二碗饭,叽里咕噜吞下肚,偷偷瞄着大人,趁他们一不注意,就跑出了家门。
到了连队队部或者谁家的空场前面,你就听吧,一帮野小子疯丫头喊的喊,叫的叫,间或有哭的,有笑的,打着的,闹着的,那喧嚣声震翻了整个连队寂寥的夜空,凭添了几抹生动和精彩。
我们玩的游戏分季节不同,花样也随着翻陈出新。一般女孩子愿意玩踢毽子、跳方格、踢毽、跳绳、跳皮筋、玩嘎拉哈(也叫羊骨拐)什么的;象我这样的半大小子,玩得东西就太多了,夏天去小河沟里游泳、捞鱼、找个深点儿的沙坑跳水、竖蜻蜓、逮蚂蚱、捞小蝌蚪,弹溜溜、打弹弓;冬季掏麻雀窝、挤香油、摸瞎子(瞎子摸人)打雪仗、滚雪球、堆雪人,滑爬犁、打冰尜(ga二声),玩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北。这样的结局通常是让大人把自己找到,然后一顿胖揍,哭天抹泪地不敢回家。
这里面的趣事逸闻多着呢,现在想来还是让我忍俊不禁,因为现在是冬天,所以别的不多描绘,容我日后慢慢写出来,现在单说说我的最爱滑爬犁。
我的孩提时代,因为国营农场是国家重点扶植的大型国有企业,机械化程度很高,牛马车也很普遍,所以爬犁就成为大雪耗(豪)天一般孩童们的最爱。
爬犁,就是有个笑话里说的:前边没有轱辘,后边没有轱辘,翻过来一看是爬犁。“爬犁”这一名称应是因其像耕地的犁杖,又不用轱辘就可贴着地面行走,和“爬”差不多而得名的,很形象很贴切。
自家的爬犁一般长1米左右,宽约6、70公分,前部弯曲,后部是笔直的,形状类似滑雪板,上翘的辕头可以减少阻力,爬犁底部的滑道由十几厘米宽的木料制作,在两个滑道之间用两根粗些的木料固定,(等到后来才有了加钢筋的、角铁的滑道),然后在上面铺上宽窄相同的木板,一架爬犁就制成了。
我们玩儿的爬犁一般都是自己家大人做的,制作者没有专业木匠的手艺,就用笨拙的工具拼吧拼吧钉吧钉吧,孩子们用绳索拽着牵着,在硬滑的冰雪路行驶,用不着多大的劲儿就能快速前行,坐在上面既平稳又舒服。
我们通常是拿着这种小爬犁,拉着自己的弟弟或妹妹,戴上厚厚的棉帽子,棉手套,在望也望不到边的大雪壳子上飞速地奔跑,或者爬上风吹过后,雪筑的高坡,滑出一条雪道。用劲儿一推,小爬犁往往滑出二三十米远。有时推歪了,滑着滑着就把弟弟妹妹甩出去老远,有时就会摔得鼻青脸肿,或者灌得肚子里,棉袄里,鞋里全都是冰凉的雪块,便会哇哇直叫。但更多的时候是我们欢乐的笑声,在三江广袤晶莹的雪原上,久久地回荡。
在那个年代的孩子,谁要是有一架爬犁是非常奢侈值得炫耀的事情。
当时我的父母离异,我和妹妹悦就在爷爷奶奶家里生活。爷爷和三叔家都住在以前的四连,现在的五九七农场一分场四队,连队住房少,两家离得并不远。三叔家是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大的男孩子叫小洪,是我的哥哥,比我大三个月,妹妹叫霞,在中间,小弟叫冬子。
我们的年纪都相仿,便有事没事在一起打连连(都是平声)起腻,尤其是冬天的晚上,三叔家的火炕烧得热热乎乎的,我们几个玩累了就东倒西歪地栽在炕上,谁都不管不顾的,有个地方挤进去就睡,一个个睡得跟小死猪似的,让人抬走了都不知道。记得有几次我起夜时,会看到干活忙碌了一天的三叔身披一件大棉袄,蜷着腿儿萎坐在地上的小凳子上面,两只胳膊盘搁在炕沿儿,把头放在胳膊上面睡着了。
三叔三婶儿很疼爱我和悦,拿我们就象自个儿孩子一个样,不差分毫。有一年临近过年了,别人家的孩子早早就把新衣裳穿上了,花花绿绿地让我和妹妹馋涎欲滴。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和悦也真比别的孩子懂事的得早一些。当时我们也想和爷爷奶奶要,但看到两个老人那么大的年纪,那么深密的皱纹,就没法开这个口了,爷爷奶奶也像闷嘴儿葫芦似的一声不吱,压根不提这个茬儿,好象根本没过年这回事儿,我俩只好闷闷不乐地在旁边撅着嘴。
大年三十的早上,三叔来了,说,峰和悦上俺家过年吧,三叔给你们做好吃的了,爷爷奶奶也在旁边说去吧去吧,我俩就跟着三叔去了他家。一进门,三婶儿就说,来了,快点儿换衣服,你们五个一起换,把身上的埋汰衣服都脱了,我给你们洗。边说着边拿出三件天蓝色条绒,两个兜上绣着小象的衣服,这是我们小哥仨儿的。两件粉条绒绣着水仙花的衣服,是俩个妹妹的。我和悦看到这些一模一样的衣裳抱着三婶儿就哇哇大哭。三婶儿一边抹着眼泪儿一边说,大过年的,不许哭。赶紧换衣裳,换完了,小峰和你哥哥弟弟放炮去,小悦和你妹妹去扎小辨儿。
多少年以后,我还会时常想起,这件绣着伸着长鼻子可爱小象的天蓝色条绒衣裳。
话扯远了,还是说咱的爬犁。
这一年的冬天,又下很大很厚的雪,下雪之后,连队里的孩子们又聚到一起滑爬犁,打冰尜。三叔给我们做的爬犁年头儿久了,光荣地下了岗。每到放学后,看到别人家孩子一块儿玩得那么高兴那么开心,我们兄妹五个就眼馋得不得了。有时会跟要好的孩子借了玩一会儿,人家高兴的时候让你多玩一会儿,不高兴的时候,你刚上去,就催着撵着你赶紧下来。
有一次,我和霞俩人去玩儿。霞借了邻居家孩子的小爬犁,我拉着她在雪地里飞跑,那孩子喊了几声,说让还爬犁,我俩刚玩得过瘾呢,一商量,就装作没听着,还继续往前跑。那孩子在后面跑几步撵上我们,使劲儿一拽我,我一趔趄,就把霞甩了下来,轱辘了几个个儿,跌倒在旁边一颗钻出雪堆的黄豆杆上,把霞的手心扎得鲜血淋漓。
我这个气呀,我攥起拳头朝那小子身上打去,那小子也不示弱,回手用胳膊挡住,然后就和我撕巴到一起,我俩在地上轱辘了好几个来来回回。旁边孩子有起哄的,有伸手参战的,那场面人仰马翻地,乱极了。后来幸亏有几个路过的大人上来,才把我们各自分开。
回到三叔家以后,三婶儿看着我俩又气又疼,霞手上的血淋得满身都是,我是鼻青脸肿没一块儿好地方。衣裳也破了,鞋也踢坏了。
三叔下班回来后,顾不得一身的泥土和灰烬(他在晒场负责扬粮食的),开始从头到尾地询问我们,究竟怎么回事。待他把事情弄清楚之后,就开始教训我俩。什么做人要诚信,说到哪儿要做哪儿啊,什么不能借东西不还啊,什么不能以大欺小啊,等等,说了很多,我心里颇不以为然,心想,三叔真不够意思,自己的孩子不向着,反倒替人家教训我们,这三叔也太软弱了啊。
第二天放学回来,一进到爷爷家院子,我就看到一架崭新的爬犁停在门口那儿,我兴冲冲地跑进屋就问爷爷,这是谁的爬犁啊,坐在一旁的三叔说:我刚给你们作的。我啊地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拽着三叔的胳膊左右摇晃,说,三叔好,好三叔。还没等我说完呢,就见三叔满脸淌下豆大的汗珠,眉毛也拧到了一块儿,脸一个劲儿地抽搐着,我问三叔怎么了,三叔说没事,累着了。我说那你在炕头上躺一会儿吧。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说:你知道你三叔胳膊是怎么回事吗,我说不知道啊,爷爷说你这孩子,净给我惹是生非的,要不是你,你三叔胳膊能受伤吗?我问咋回事儿啊,爷爷告诉我,三叔看到我们因为滑爬犁和别人家孩子打架,一方面生气,一方面又心疼我们,所以下午请了假在家给我们作爬犁,没想到站着劈木头时,一块木头飞了起来,三叔一躲闪,脚下的木拌子一下子把他拌倒了,正好卡在胳膊肘儿上,把肘关节硌折了,三叔不让告诉我。
以后的日子里,三叔的胳膊因为治疗不彻底,永远地落下了残疾,再也干不了出力的活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玩过滑爬犁。
爬犁,我少年时最亲密的伙伴,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中。
后来,三叔一家搬迁到了山东龙口市,我们除了过年过节打个电话联系得就少了。
那年父亲出殡,三叔正在住院中,三婶儿伺候他,所以都没有回来。之后,我给三叔打电话,是三婶接的,因为心中悲伤,我便在电话里哭了半天,电话那头三婶也泣不成声,中间我还提起三叔当年为我们作爬犁时,把胳膊摔折这档子事儿,三婶说,傻孩子,三叔三婶眼里,你们不就是我亲生的孩子一样吗?别说他笨,作个破爬犁就把胳膊摔折了,假如你们若真有个闪失,你三叔三婶儿也一定会豁出命来的。
听三婶儿说完后,我嚎啕大哭!
后记:
这两日得闲,看了网站上一些才子佳人们写了许多关于雪的精华之作,精髓之篇,颇多溢美神来之笔,华彩莹润文章。甚至被N多人趋之若鹜,奉为经典顶礼膜拜之。什么唯美啦,什么纯洁啊,什么高贵啦,什么诗意啊,等等,等等,我在此说句发自内心真诚的话,这些作者的如椽巨笔、语言凝练,措辞优雅、意境深远,都让我望尘莫及,只有仰视。
似我等平淡凡庸之辈,本就一无是处,文笔钝涩,阅历肤浅,思想贫瘠,又初学写作,所以是断然写不出如此佳作来的,他们这些令洛阳纸贵的文章,于我真可以说是高山仰止一样的存在。不是说我水平有多么高,功力多么深,笔触多么动人,但在我的心里,我以为这些文章只能是文人墨客吟诗弄雅之作,或者说他(她)们不是真正的北方人。
于是,羞赧间写了这篇小文,不过是直抒胸臆而已,请匆对号入座,与他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