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的故事
这篇关于程哑巴的故事,比小说还要精彩。地主的儿子装哑巴,被另一个地主儿子发现了……太精彩了,你自己看吧。
哑巴的故事说起来已经很陈旧了,但他的故事总会当我闲暇的时候在我的心田里躁动。有耐心的朋友不妨听听吧。
(一)落户
哑巴一家是1969年文化大革命时乞讨到我们那个生产队(注:那时乡叫公社,村叫大队,村小组叫生产队)时落户下来的。来到我们队的时候,正好遇连日的秋雨。队上几位年长的老娭毑看到哑巴一家实在可怜,就求队长让他们一家在牛棚里住了下来。哑巴一家五口:哑巴妻程桂英以及两个女和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崽。队里的人从哑巴妻程桂英口中得知:他们家原来在大庸山区(现张家界),因严重干旱庄稼无收,生活无以为继,无奈之下只得携全家到湖区来靠乞讨过日子。
哑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方鼻阔。黝黑的皮肤记录着日月霜露留下的痕迹,脏乱无序的头发衬托着时而茫然、时而淡定、时而期盼的眼神。哑妻程桂英,虽然已是3个孩子的母亲,但在乱缕破碎衣服的装束下,仍透露着中年妇女难得的丰润,让人联想到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哑巴一家住在牛棚,好心的乡亲们会轮换地送些稀饭和蔬菜到牛棚去。每次有人送东西去的时候,程桂英都会拉下高大的哑巴和目光有些呆板的孩子们下跪磕头致谢。
绵绵秋雨停了,哑巴一家应该离开我们那个也很穷很偏僻的地方了。但程桂英看到我们队里乡亲们都有颗善良的心,于是拉着哑巴带着小孩挨家挨户给那些年长的求情,说她家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她家哑巴男人虽然不会说话,但干得一手好农活,请求乡亲们能收留他们一家子。在一旁的哑巴,嘴里“啊”“呀”的说着别人听不懂却又明白的哑语,并不停地向乡亲们磕头。队里的人看到哑巴一家是在可怜,后经队委会讨论决定让哑巴一家留下来,并安排几个年轻的劳动力(成年男人)砍了一些树,在牛棚旁给哑巴一家盖了间稻草偏房。这样,哑巴一家就成了我们队上的一户人家了。
(二)哑巴
哑巴落户到我们生产队后,人们随哑妻的姓称他为“程哑巴”。程哑巴做起活来一点也不含糊,男人女人们没有一个不夸他的。
冬天修防汛大堤挑土的时候,一般是几个人搭档挑土算土方而记公分的,程哑巴挑土时总会要上土的人给他箢箕里多上一些,所以别人都愿意和他合伙做事。当别人向他伸出大拇指时,程哑巴会露出憨厚、得意的笑脸。
程哑巴篾匠活干得很好。春天是农闲季节,程哑巴会到我家讨些毛竹,编一些筲箕、箢箕什么的,卖出后解决家里一些油盐开销。
夏天“双抢”是农忙的季节,在整理稻田“犁、耙、抢、攘、滚”这些技术活方面最需要人手,可程哑巴是样样在行。可以说,他一人可以顶两人的活。加上程哑巴能吃苦耐劳,队上的人都争先恐后的感叹:哑巴真能干噢!当初留下哑巴我是第一个举手赞成的!你们几个还不太愿意呢!
秋收的时候,稻田里在打稻机上头戴破草帽、赤裸着上身、汗流浃背,脚踩踏板、手握稻把打稻的高个子一定是程哑巴;挑着满筐稻谷在田埂上走得最快的高个子也一定是程哑巴。
……
不做事的时候,程哑巴很安静,也很少有人关注他。
程哑巴喜欢抽烟。烟叶是自己栽种的,卷烟纸是捡的别人家包过红沙糖的黄色的粗草纸。我常看见他蹭在牛棚的屋檐下仰头抽烟,看那烟雾升空直到消失,呆呆地不知想些什么。
那时候,大队部经常召开“地、富、反、坏、右”的批斗大会,全大队的人都不要干农活,学生也停课参加批斗大会的。程哑巴图个清闲也喜欢去凑热闹,只是他每次去都会到大队部的广播室找两三份报纸,一张用双手顶在头上遮太阳,一张垫在屁股下,还时不时地换报纸遮太阳;有时,看热闹看累了,他索性双手撑在膝盖上,埋着头似睡非睡的。
(三)风波
1973年夏天,生产队的“双抢”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程哑巴一如往年一样早起晚归地做着犁田、耙田的农活,只在中午太阳烈的时候休息几个小时。没有想到,程哑巴却被一个“地主份子”掀起了一场意外地风波。
吴天亮,是本队的“地主份子”,看上去人很老实,但因为他是我们大队一个“大地主”的长子,所以每次大队开批斗会挨批时都少不了他的份儿。那天清早,吴天亮出工时碰到放牛的李老倌,便拉着李老倌悄声地说:“诶,李老倌,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兮兮的。”刘老倌很好奇。吴天亮便说开了:“昨天割谷(收稻子)的人都收工了,天黑的时候,只有程哑巴一个人在湖边的稻田里耕田(犁田)。那时,我还在湖里割牛草,正准备上岸时,你猜怎么了?”“怎么了?你快说啊!”“我要上岸时,看见程哑巴耕田的牛躺在水田里,天太热了,耕了一天也累了,老是不肯起来。程哑巴“啊”、“嗷”的叫,用鞭子使劲地抽它还是不管用。程哑巴发火了,你猜怎么样?”吴天亮迷着眼望着刘老倌,把话停了下来。“你快说嘛!我怎么晓得怎么样!”刘老倌有些不耐烦了。“我告诉你哦,不过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程哑巴见牛老是不起来,就用力扯缰绳,用力抽鞭子,他还开口说话了!我清清楚楚地听他对牛骂了一声‘畜牲’!”“胡扯!哑巴怎么会说话呢?”刘老倌不信,拉着牛走了。
这下可好,刘老倌把这件事告诉了生产队长,生产队长又向大队治安主任汇了报,只半天的功夫哑巴会说话的事儿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了。这可是抓阶级斗争典型的好机会,当天下午,治安主任就安排两个基干民兵把地主份子吴天亮押到大队部去审讯。审讯的结果是吴天亮把对刘老倌说的话重复着说来说去。
另外,治安主任不禁暗暗窃喜——他早就对程哑巴的妻子程桂英垂涎三尺了,只是找不到接近程桂英的好机会。治安主任审完吴天亮后,要他先回家,不得外出,等候处理。晚上9点钟以后,治安主任又要一个基干民兵传讯程桂英到大队部来接受调查。
程哑巴的大女儿程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民兵带走了,急得直哭,赶忙跑去找还在稻田里耕田的哑巴爹。程哑巴从女儿的手势比划里知道自己的老婆被人带走了,放下农活,坐在田埂上猛抽“喇叭筒”。坐了片刻功夫,他急忙赶回家,提上一把锄头,就往大队部赶去。
程桂英被人带到大队部后,治安主任要随行的人回家休息去了。等程桂英一坐下,治安主任就严肃地对她说:“有人怀疑你丈夫是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请你如实地回答——你丈夫到底会不会说话?你们到我们大队潜伏下来的目的是什么?”程桂英一脸的茫然,埋着头将和丈夫生活在一起的情况说了一遍,并再三强调:丈夫绝对不会说话,更不是什么国民党特务。望着胆怯怯的程桂英,治安主任眯起了色眼,走到程桂英的面前,用双手捧起程桂英的脸,对程桂英柔情起来:“其实,我知道你丈夫是个老实人,完全是那地主份子吴天亮兴风作浪,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只是——只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去搂抱程桂英。程桂英在惊骇之下奋力反抗。就在程桂英快体力不支的时候,程哑巴猛力踢开了大队部的那扇双页门,提着锄头“啊、啊、啊”吼着冲了进来。程哑巴对撕扭在一起的两人不知如何下手时,治安主任机警地脱身往门外窜出。程哑巴追出门外,见治安主任已逃得老远,便愤愤地在大队部场坪上用锄头挖出一个大坑……当然,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外大队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队里的人就听到了“嘡”、“嘡”的敲锣声,接着锣声的是有气无力的叫喊声:“我是地主吴天亮!陷害他人无天良!”“嘡!”“我是地主吴天亮!心里装着变天账!”“嘡!”只见吴天亮肩扛一根木棍,一头吊一块石头,一头吊一柄铜锣,沿农户屋前的小路游行,边敲锣,边叫喊。如果不是农忙的话,肯定还会开批斗大会。
在治安主任的“英明决定”下,一场“哑巴说话”的风波就这样结束了。
(四)失踪
1979年,就在长女程盼参加完高考的第二天,程哑巴失踪了。
几天后,治安主任带县公安局的人到队上来调查情况,询问程哑巴失踪的相关线索。有人反映:早些天看见程哑巴背着一个包袱,往县城那个方向去了。程桂英也承认:丈夫是有几件衣服没看见了,估计是被他带走的。但到哪里去了自己真的不知道。
程哑巴失踪的有效线索没找到,治安主任三天两头的往程哑巴家跑,表面上是调查情况,实际上是来安慰、讨好程桂英。往返的次数多了,队上的人议论开了:“我看呐,程桂英和治安主任肯定有一腿,说不定——”“说不定程桂英对哑巴厌烦了,起了谋夫之心咯……”还有的骂起人来:“程桂英那个骚婆娘,对哪个男人都眉来眼去的!我老公的魂也被她勾去了,经常和我说那骚婆娘长得如何如何的。”“呵呵,好戏还在后头噢!等着瞧吧!”
时间过去一个月了,还没看见程哑巴回来,也没有程哑巴的消息。9月下旬,程哑巴家轰出了全大队最大的新闻——程哑巴的女儿程盼接到了湖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程盼考上了湖南大学!这是我们大队解放以来也是恢复高考后第一个考上的大学生(曾有一个推荐到湖南农业大学的大学生)。
女儿考上了大学,程桂英喜忧难分。喜的是女儿为自己、为这个家争了光;忧的是哑巴丈夫去向不明,女儿的学费还没有着落。连续几天,程桂英坐在屋檐下,手捧着女儿的通知书,茫然地望着天,默默地流泪。
(五)回归
就在程桂英母女一筹莫展的时候,那天中午程哑巴回来了!
程哑巴在回来的路上让全队的人都目瞪口呆:他着一身别人从没看见过的崭新的装束——上穿一件蓝色的咔叽布中山装,下穿一条深蓝色毛哔叽长裤,脚穿一双黄色的解放牌胶鞋。看上去新理了头发,脸上挂满了比阳光还灿烂的微笑。一边挺着胸脯大步流星地向家中赶去,一边:“张大哥好!”“李大婶好!”的和相邻们打着招呼。人们在惊愕过后,蜂拥着跑到程哑巴家去看热闹。
程桂英坐在屋檐下的地上望天发呆,“桂英!桂英!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离家还有好几十米远,程哑巴就冲着妻子呼喊起来。程桂英惊疑地缓缓地站了起来,望着奔到自己眼前熟悉而陌生的丈夫,半晌没有缓过神来。程哑巴伸开双臂将程桂英紧紧地搂在怀里:“这些年,委屈你了。”言语沙哑起来。程桂英推开丈夫,掏出怀中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女儿——我们的女儿——考上——考上大学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孩子一定会有出息……”哽咽着的程哑巴和妻子同时涌出了激动和辛酸的泪水,相拥着泣不出声来。
屋外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屋里在高桌子低板凳上吃午饭的五个孩子(到我们队落户后程桂英又生了一儿一女)一起跑了出来。“以后都叫我‘爹’,啊——!”望着从小只和自己打手势没称呼过自己的孩子,程哑巴擦了擦眼泪大声地对他们说。
看着疑惑的妻子、孩子和前来看热闹的人们,程哑巴从家中搬出一条长板凳,拉住妻子坐在他身边,讲起了他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本人姓王,叫王伟业。出生在湖北襄樊一个殷实人家。解放时我家被评为‘大地主’成份。我18岁那年,具体说就是1952年5月的一天,我从生产队队屋旁经过,突然听到有女人‘来人啊!来人啊!’的呼喊声,我闻声而去,看见大队书记的崽将队里的一个女孩压在稻草垛旁要做那缺德的事。我没有细想,捡了一根木棒跑上前去对着那畜牲就是一棒,当时我看见他头部流出很多血来,慌忙跑回家把这事对我父母说了。我父亲跺着脚对我说:‘你这下可闯了滔天大祸啊!’急忙要我娘给了我一些零钱,‘你快远走高飞吧,快!快!永远也不要再回来!’还没等我发急的娘说一句话,我爹就把我推出了门外。”
“就这样,我仓促盲目地逃了出来。为了安全起见,我装起了哑巴。身上的零钱没多久就用完了,我只好沿途乞讨。几经周折,我逃到了湖南大庸山区。”
“有一天,我因饥饿而昏倒在山路旁。我醒来时,才发现躺在了一农户家的床上。农户家有四口人,中年夫妇和两个女儿。中年妇女拿着两个煮熟的红薯给我吃,还要站在一边的一位清秀的小女孩给我倒水喝。等我精神好起来,中年男人便问我如何来历,我只能‘啊、啊’的装哑,什么也没有说。夫妇俩见我是个哑巴,很是可怜,便商量了一会,拿来蔑刀和竹子,示意我跟着中年男人学做篾匠活。我很感激,点头答应下来。”
“在这个农户家安顿下来后,很快就学会了篾匠活儿,平常除编织以外,还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力气活。夫妇俩把我当做了儿子看待,我也把这个家当做自己的家了。”
“在这个家一晃十年过去了,家中的两个小妹妹已长得像两朵出水的芙蓉。大妹子20岁了,有好几处媒婆登门为她介绍婆家,但她没有一处看得上的。后来在她娘的逼问下,她说她喜欢的人是我。或许是出于对女儿的溺爱,或许是习惯了我是家中的一员,夫妇俩竟同意将比我小8岁的爱女嫁给我。”王伟业一边说,一边握住身边程桂英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望了望已是满脸泪水的程桂英,接着对众人说:“就这样,我们在1962年结婚了,我老婆就是我身边的程桂英。”
停顿片刻,王伟业把思绪又回到了从前。“到1968年,我们那里严重干旱,几乎没有粮食收成,我们又有了3个孩子,生活很艰难。1969年文化革命开始了,有好几拨人去调查我的来历,为了不给丈人丈母添麻烦,我便和老婆商量带小孩一起出来乞讨。”说着,王伟业拉起程桂英连续给乡亲们鞠躬好几次,话语也激动起来:“感谢乡亲们在我们全家艰难的时候给了我们最大的帮助和支持!在这里我们生活了十年,乡情们对我全家的好,我时时刻刻铭记在心里,只是无以为报。真的很谢谢大家!”
谢过大家,王伟业坐下后又感伤起来:“自从我离开湖北老家到现在已整整二十七年了,我装哑巴装了二十七年,真是有苦难言啊!思念父母的时候,一个人只能望着家的方向默默发呆;想到自己愧对妻氏儿女的时候,只能蹭在地上抽熏草烟……”说完一些感慨,王伟业又说到了六年前由自己引出来的‘说话风波’:“那次是我失嘴说过一句‘畜牲’,在那种情况下只能委屈吴天亮代我受过了。哎——!”长长地叹了一声,王伟业接着说:“这些年,苦了我老婆,也苦了我的孩子。我感到安慰的是孩子们都很听话、很懂事。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她们的身上,她们做作业的时候,我静静地坐在旁边,夏天为她们扇扇风,冬天用树兜生生火。我希望我的孩子们以后都有出息。”
“近几年,我从报纸上看到政策变了,所以一个多月前,我偷偷地去了一趟湖北老家。呵呵!”王伟业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很安慰的是我父母亲还健在!当年被我打过一棒的那个狗×的,可能是受棒的力有点斜,当时没什么大碍,前几年得肺癌死了。只是那时那个狗×的他爹逼着我家把我交出来,后来逼得我爷爷上吊死了,那事才算了结。……”随后,王伟业还说了一些在老家的所见所闻,以及今后的打算。最后王伟业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好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为了感谢相邻乡亲多年来的帮助,也为了祝贺我女儿考上了大学,明天我们家请大家喝一杯谷酒……”
(六)尾声
后来,王伟业把女儿程盼送到湖南大学后不久,全家就搬到湖北老家去了。从此,“哑巴”的身影和他的故事永久地留在了我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