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落时光缝隙里的花籽
好温馨的一篇散文,充满了亲情和爱情的滋味。能把寻常的家庭生活,写得如此温情,如此善解人意,如此动人,作者的文笔看来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时间的荒野》系列之一:
请相信,这一秒的你是幸福的。如果你的脸上正有着浅浅的笑意,如果你的内心平静无比。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下一秒到来之前,你要珍惜手里正握着的、平静的一秒钟。
——题记
一
整幢小楼似乎都睡着了,只有轻轻的风如呼吸从门缝渗出来。
夕阳如一枚果子慢慢成熟,终于穿过密匝得象叶子一般的云层,俯身小楼面前。
黄昏的阳光有着一抹红唇的暧昧,如花瓣的厚腻、莹润,带着清香。它象情人一样吻着瞌睡中的小楼,在小楼的身上留下桔红色的唇印。
自打公公婆婆带女儿出门旅游,这幢小楼就关起门窗,悠闲得只需打瞌睡,日复一日。只是在我来看望它的时候,才慵懒地打一个呵欠。
二
我站在它面前,仿如准备从身体里拔出一根刺,思忖着该以怎样的方式从包里拿出钥匙。我在包里摸来摸去,最后才勉强掏出一颗惊疑不定的心。钥匙拿出来了,但我并不急着把门打开。主人出远门了,我看着它将门窗关拢,象一朵花将花瓣收起来,收起来,象被雨水打湿的翅膀,贴在自己的身上。
仿佛一夜之间,它就由一朵朝开暮合的花变成一枚不知其味的果子。我害怕这样的变化。我不知道它的里面是否流淌着新鲜的汁液,那些汁液是否有毒。我需要它们来充实漉漉的饥肠,来分解一些念想。
伏在周围的暮色等着涌向屋里,其实它们就潜伏于我的内心。我害怕自己的不安将吵醒小楼里的洁净和安宁。其实,只要生活在其中的人内心不躁动,那么,他所居住的屋子,也将是安静的。
花。又是花。我看到另一朵硕大的花——头上盘旋的归鸟,它们张开的翅膀形成一朵风中的花。
闭起眼睛,似乎听到屋内的一切在讨论即将到来的夜。它们奔跑、跳跃,在我的内心疯狂折腾着。我在寻找密码来解开心里的锁,那是一种与往常一致的、熟悉的气息。我必须得先通过自己了,才能通过这短短的过道,进入到屋里去。我想起了有一次举着水果刀面对一只陌生面孔水果的情形。我不知道,当我剥开它的时候,它会以怎样的内心呈现给我。我害怕失望。但在秘密解开之前,我还是会尽情地好奇并享受这种猜测的愉快。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每次似乎都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屋子里的空寂都极为完整的呆着。其实我觉得自己更象是来存放一件物品。这件物品是什么呢?是时间。我得花上差不多半天的时间来打理和小楼有关的一切。它就象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可是,我没有富足的时间来照看它。或者,我来,同时也取走另一件物品,那就是婆婆对小楼的牵挂。我每次取走一点,婆婆的担心就会一次次地减少。这件物品象一个玻璃瓶子,不用打开盖子就可以极为清楚地看到里面塞满了婆婆的唠叨。媳妇是必须懂得婆婆之心的,谁让你偷走了本属于她的私人收藏呢?高高大大的老公和父母的关系一直都亲密无比,在我出现之前,他们的手臂是彼此相挽的,象一个坚固的三连环。老公把对他们的爱分了一勺给我,我不能独吞,我必须再均出半勺给婆婆。婆婆交代的事情总是很繁琐,一个接着一个,象蜂窝里彼此相邻的许多小房间。当然,我舍不得将宝贵的时间塞进这些洞洞里,它们不会躲在里面偷偷地变成蛹,所以也不会变成蝶或者蜜蜂。我自认为每次来都只需看一看,就好。
这次我来,要额外取走一样东西,一样叫做亲情的东西。它被随地乱丢,我得一一将它们捡拾起来。
墙角处,自顾自地长着一株狗尾巴草。其实,只要女儿喜欢它,我也是有必要分出一点时间、一小杯清水来灌溉它的。
三
请相信,这一秒的你是幸福的。如果你的脸上正有着浅浅的笑意,如果你的内心平静无比。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下一秒到来之前,你要珍惜手里正握着的、平静的一秒钟。
而我偏偏就接了这么一个电话,在说笑的当儿。莫非是电话漏电了?还是天上的闪电囤积在了心里?它象盘踞在心里的蛇,吐着信子,猛然咬了我一口。老公说,公公在旅行途中病倒了,是很严重的心脏病,随时都会有危险,现住在大姐夫工作的医院里。我贫乏的想象力无法将山青水秀的旅途和一屋子的雪白联系——墙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蜷缩在床上冷得瑟瑟发抖的被子是白的。至于千里之外一直牵挂的我,思想更是一片空白。
一个人病倒了,和一幢小楼的墙壁倾斜、随时可能倒塌,情形是不是一样的呢?入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当儿,一座土坡在心里挣扎着慢慢隆起,终于象种子一样破土而出,长成一幢小楼的模样。我触摸到它的内心有一个坚硬的核,里面安放着旧日生活的气息和痕迹。心里忽然就如扎进了一根软刺似的,疼。我伸出手去抚摸小楼,当发现墙壁坚不可摧时,我的担心才如蘑菇云一般散开。那一刻,忽然极为想念小楼。想小楼的安静详和,想被阳光晒得热烘烘的小院,以及在高高的院墙里,行动敏捷的老人的身影,它们形成森林里葳茂的树,枝叶相连,搭成了清爽的凉棚。
可是,这座氧气充足的森林正遭到破坏,我忽然之间被迫站在光秃秃的悬崖边。一直无所牵挂的生活风云暗涌,就象一直沉稳的大陆开始漂移,冰山准备融化。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我无所适从。
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有挺着腰生活,而是以半倚靠的状态挨着小楼的墙壁。如今,这堵墙受岁月的剥蚀太深,摇摇欲坠,没站稳的我,也跟着摇晃起来。
生命是多么脆弱呵。面对生命,面对同样的逝去,一只微小的蝼蚁似乎更显得无声无息。可是,具有复杂思想的人不可以这样无视于衷。有时候,一个生命的逝去,是对另一个生命的颠覆。
生命的韧度似乎只相当于藏在一盏灯按钮里的弹簧,无心的一按,灯就灭了。
四
过了三十多年的人生,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状态已然初具一朵花开放的形态:舒展、优雅。在接到电话的瞬间,一直安好的岁月断裂了,一条清晰的裂缝如灰色的闪电乍现在面前。心空里斗转星移,按捺着无解的岁月。才知道,在此之前的那一大片时光、活在这个电话之前的自己,竟然幸福得一塌糊涂。在此之前,是谁手握幸福、却茫然四顾寻找幸福?心花要沥血才能绽放自如,在此之前生活太平静的我,只能算是一颗不谙世事的花籽。
原来自己一直未曾得到某种力量的指引,象游走于刀锋的一抹光,以寒冰作花蕊,抵御心里的苍凉。
此刻,思想的失控状态让我急速下坠,轻易地就掉落在这时光的缝隙里。
睁开眼睛,我看到周围如洞穴般,黑暗而潮湿。在下落的过程中,满空星光如被折断的羽翼,隐藏了光芒,随我一起纷纷掉落。时间象个无底洞,快乐何曾长久停留?被光阴穿透的心,惊悸地触摸到20年以后的生活:那时候,苍老的不只是容颜,而老人们的生命之火也越来越微弱。谁也逃避不了的离别象手中握的枯枝,随时会折断;亲情愈发浓稠,离别的礁石却遍布其中。和时光对垒的结果,一不小心,心灵就会出现断层。
其实现在的情形,只是人生风雨上演前的序曲。
我可以选择吗?能否逃避?让茫然和无所适从将自己陷入更深的泥土,等着腐烂?不。我必须挣扎着从这裂开的时光缝隙里爬出去。借助心里的阳光,先是以一株草的态度生长,最终才开成一朵花的姿态。
相信公公会挺过来的,我也会挺过来,所有不小心掉落生活缝隙间的人们都会寻求到适合自己的方式,哪怕是极其艰难,也要挺过来。
其实生活处处是陷阱,只是有的陷阱隐藏不深,你只需多加小心便可避免;有的陷阱上面布满鲜花和青草,引诱着你,一不小心,便可能滑落进去,从此万劫不复。我现在的感觉是,太幸福的生活往往隐藏着更大的风险,这个风险只有当你在遭遇变故时,发现脆弱的应变能力不足以直面惨淡的人生时才能深刻体会。
五
站在小楼前面,感觉自己象一个远途归来的游子,卸不下的是那一份疲惫过后的感慨。
在小楼周围,如绿色腰带一般种满了矮树和花草。它们用滤去颜色的影子轻轻摩挲着小楼,象一双双小手在给它挠痒痒。小时候的女儿最喜欢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挠她奶奶的胳肢窝。因为心里没有多余的担心和疑虑,时光走得轻俏而不急不缓。那时候的生活就象一双和女儿一样胖乎乎的小手,轻柔地给我们挠着痒痒。谁料想,它会突然失去温柔,往你的身上狠狠地拧一下呢?当然,生活是不可能没有烦恼的,但我情愿被一些莫名其妙、说不出原因的小烦恼幸福地侵袭,却不敢、也不愿意面对一场真真切切的悲痛。
婆婆最喜欢的几株辣椒树已经穿上了素洁的裙子。它们并不因为主人不在而偷懒。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朴素而不张扬,最后却总能从心里闪出一簇火焰。每次红艳艳的辣椒在枝头燃烧起来的时候,婆婆就将它们摘下来。有的放风中晾干,有的切碎、用盐腌好。而那些趁着新鲜拿来当佐料的,就要小小地处理一下。被摘去果蒂的辣椒,里面的籽都被掏空了,头顶现出一个圆圆的洞。它的下巴尖儿微微扬起,整个辣椒象极一只崴了鞋跟的红色长统靴子。穿上这样一双靴子的人肯定是风姿卓约的,而种出这些辣椒的婆婆虽然已年过六十,她的模样和打扮却和辣椒一样,极为热辣地刺激着人的眼球:头发打着卷儿贴在头上,好看的耳垂上吊着两只又大又圆的银圈,一身鲜艳的碎花衣裙在白皙的膝盖处适时而止地站稳脚跟。在人生的这场赌博中,当我也一点点地向岁月支付我的时光,我会不会也象婆婆这般,面不改色,从容面对岁月?
两个老人一直都喜欢吃辣椒。在刚结婚的那几年里,为了迁就连一丁点的辣也受不了的我,全家人愣是忍痛割爱,将辣椒请出饭桌的舞台。这几年我和老公搬出去住了,才算是重新解放了他们的胃口。
爱着辣椒火辣性情的人,纵然被逼到夹缝处生存,她也能应付自如。
晚年的婆婆自己种辣椒,收辣椒,做辣椒的美食。夕阳的热情在辣椒霸道的气味里,饱满地进行着。
而此刻,脑海中浮现出他们在屋子里走动的身影,象刚刚摘下来的辣椒,新鲜而强烈的气息,比针还要尖锐。
六
其实,我本来并不打算吵醒它的。
可是当我打开门,然后再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响了。
屋里浮尘四处散开。一抹斜阳扶墙站立,淡淡的黄昏把影子印在墙上。屋内如湖底般清凉至极。我闻到一股浓重的气息,那是公公婆婆临出门时留在屋内的气息,经年累月,那种气息已然如生了根般,在屋子里繁茂如一棵花树。那种温馨而熟捻的气息因为长年累月呆在屋里的原因,似乎已发酵如酒一般,极醇、极香。
外面的光亮渐渐汇拢来,经过我,聚集在小楼深处。象把一汪水注入灰色陶瓷的碗底,屋里渐渐亮堂。此刻的我象一颗太阳的黑子,镶嵌在这盛夏的黄昏,悄悄窥探着的小楼。
循着这被撬开了的时光,我只想把从前的日子,再重新仔细地活一遍。
七
往常的这个时候,公公肯定是系了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空气似乎有着粘性,到处都氤氲着米饭的香气,湿湿的,热热的,它将田野里被阳光晒软了的麦桔的清香象面团一样揉啊揉,黄昏开始变得绵密。当饭熟了的时候,那股香气就越发强烈,仿佛一个远道而来的青梅竹马的女孩儿,踯躇着,忽然就站在你家门前。很快地,一碟油光滑亮的青菜也被端上了饭桌。朴素的木质饭桌突然之间似乎就有了灵魂,有了一双望向你的眼睛。
婆婆则从水井旁边的大水盆里舀起一大勺水,干脆利落地往地面一冲。角落是一个用竹栏围起来的鸡窝,它们正咯咯咯地叫着,不停地啄食空气中的香气。大水一到,全都扑愣愣地往竹架子上扑腾着跳上去。
很快地,屋子里就会响起婆婆一遍又一遍催女儿吃饭的声音,和女儿一遍又一遍应答的声音,象一场拉锯战。终于,婆婆生气了,“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小祖宗!”这一声斥责从婆婆的喉咙间呼出,本来如同往下滚的山石,却在下落的过程中,慢慢地打开它紧抱的身躯,及至落到地上,竟摇曳着开成了一朵温柔的花。
此刻,茶几上的果盘舒展开浅蓝色的花瓣,将安睡其中的苹果轻轻托着。因为时日已久,那些苹果的身上爬满丝丝皱纹。它们极为想念女儿用细碎的贝壳在它们身上留下月牙般的牙齿印。此刻正涨红了脸,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犹在喃喃梦呓:那个爱唠叨的老婆婆哪去了,那个一累就坐下直喘气的老公公哪去了,那个爱吃苹果的小女孩上哪去了?
丢弃了一屋子的沉静,等着他们回来清理。
八
上得二楼来,在楼梯的左边是婆婆他们的房间,我闻到里面藏有一些年轻的气息。拧开门走进去径直走到桌子前。在玻璃板下面压着许多相片,我仔细看着年轻时候的他们。那时候的公公可真帅啊,眉宇间英气逼人,有着一种军人的气势。我一般会偷偷地将老公和他父亲、将他们两个人细细比较一番。和年轻的公公并肩坐着的,是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婆婆。圆圆的脸跟一朵花萼似的,在那安静的花萼之上,充满诱惑地开着一朵艳丽的红梅。看流年被压制成一张张薄薄的相片,我好想伸出手,轻轻挽住正从身边溜走的岁月。它们在心里晃荡着,象快要溢出酒杯的酒,却不肯停下来。
在桌子旁边是静静垂挂的窗帘。已经有好几年历史了吧,这一袭窗帘,还是当时的我和婆婆一起去挑选的呢。太阳每天都骗走它的一点色彩,它在有意无意、零零碎碎的给予中,慢慢地苍老了容颜。但它还是忠心耿耿地为这个家适时地守着秘密。此时的它将盛夏挡在外面,将日暮前的怅然关在窗外。平时一阵莽撞的穿堂风,会让它一个趔趄跌出窗外。当它随着风力向上翻飞舞动,就象一双明眸之上,不断颤动的长睫毛。我想起女儿弯弯的睫毛。在那双天真的眼眸之内,收藏了多少两辈人在一起的关于幸福的秘密。
九
来到楼顶的天台。原先种在角落的通心菜已不见踪影,却有一些倔强的小草新挣扎出来的青翠。我闻到黄昏的阳光在草尖尖上盛开的清香。那一朵朵桔黄色的小花温润而透亮,有着小小而莹晰的花瓣,每一朵都腼腆而又紧张,风一来,便晃成了亮闪闪的一片。
一小畦青葱那么笔直地站立,那么水灵灵的滴着翠。你用手一掐,它便吐一口粘稠的绿色唾液在你的指尖。敏感的你会闻到它心里正闹着的一些小情绪或者小脾气,有点辛辣的味道。想当初,婆婆和我都是在青葱一样曼妙的时光里遇见自己所爱,转而步入另一段人生,被生活的烟火熏成了不再轻言浪漫的妇人。
在天台一隅安放着藤制的躺椅,落叶一样深黄的颜色。它的身上有明显的凹痕,那上面躺着属于公公的安逸生活。躺椅的扶手被摩挲得泛着微光,搁放在它上面的手是粗糙的,皮肤松驰,却增加了握住幸福的摩擦力。
当夜幕降临,青葱们用尖尖的脑袋戳破夜色,有点点的星光漏下来,撒在河面上。而那条时光之河在两位老人的心里,一直哗哗地流淌。
不知道晚年的爱情,是否还能保持初时的甜蜜。不知年迈的公公,有否将婆婆不再光滑的手郑重地牵起,轻轻握在手心。不知婆婆那一刻,有否感动,一如当初。
十
从顶楼往下看,是一方不大的院子。如果说有遗憾,那就是小院太洁净了。你用目光往院子里一扫,你的视线可以畅通无阻地随意掠过院子的上空,也就是说,你的目光没被树的枝丫分割或者纠缠住。
天知道我有多喜欢倚靠在树下,听时光慢慢远去的声音。这样的情形只能在梦中出现了:坐在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零落的鸟声,细碎的花香,风可以含笑不语,而你必须和我一起,听时光如何在树的心里,打上一圈又一圈的结,没有起始,也没有结束。
原本贴着墙角生长的三角梅长势不是一般的旺盛。它一路攀缓,爬到顶楼,形成一条通往里屋的结实通道。为了安全起见,婆婆如熄灭一簇火焰般将它拦腰斩断在高高的墙头。而这一丛枝丫颠张着手势伸向空中,又形成了新的火焰,只不过它是灰色的,保持着最茂盛时候的姿势。花早调谢了,有的落入底下砌成圆形的石围栏里,有的飘向墙外,有的落在院子里,象有意无意的时光,在悄悄窥探着一切。
我不知道当明年春天来临的时候,这株不甘心的三角梅会不会趁婆婆不留意,在燕子低飞经过的时候,借口燕子身上携带的剪刀划破了它的肌肤,那一点点的新绿,是从它的心里,慢慢渗出的血色。
十一
我象一只钻进茂密草丛的蚱蜢,一头扎进这绵密的亲情的氛围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满怀着歉意。
我真的不能阻挡外面世界的精彩。
在长长的一生里,人的晚年如同摆设。在忙碌的年轻一辈的眼里,它是名贵的古董,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雕着细花的木架子上。却久久也不记得去擦拭一番,直至它的心里落满尘埃,掩住了岁月的风华。
十二
从顶楼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顺着转角一路绕行,象一朵将内心芬芳吐尽的花,一层一层落下它的花瓣。因为想着事情,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儿便一路磕磕碰碰地打在枝丫上。
屋子里的光线逐渐暗淡,墙壁上原来夕阳停留过的地方,由光线撑开的裂缝已悄然合上。
差点撞上静静立于楼梯口的仿古董花瓶。盛开在瓶身之上,几朵妖娆的牡丹和衬着几片硕大的翡翠叶子仿佛一阵婆娑,但很快又静止下来。婆婆一定爱极了它光滑细致的容颜和深敛幽香的品性。高大的它,却情愿空心的宿命。或许,它是幸福的,能守候在小楼里,见证公公和婆婆慢慢老去的岁月,心里却始终波澜不惊。
退出大门外,把小楼因为梦呓而张开的嘴合拢了,然后挂上一把铜质的锁。象用一个吻,轻易就封住了一个人的一生,再没有掀开的时候,一直到随之而来的中年、晚年,最后用一撮泥土封住一生。
转身,不小心撞入夜的怀抱。此时,夜色已完全将夕阳吞没,虫鸣和星星一起亮起来。是谁信手勾出几缕淡灰色的云,如冉冉的思绪凝在天边。远远的山岚如一朵浓墨重彩的雪莲,开在我漆黑的眼眸。
这是一个由白日的喧嚣逐渐平静下来的夜。当月亮拖着华美的裙裾站起来,我把长在心里的影子拨开,听见时针缓慢而坚定地,转身遁入时间的深处。
十三
公公病情刚稳定下来,便急着往回赶。苦劝不住的我只好去机场接他们。
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它以我的心为跑道,象一只大鸟般徐徐降落,我的心似乎变得空旷无比。其实我的那颗心早已不在胸腔里了,它只是一颗小心翼翼地趴在草叶上的露珠,随时有被捻碎的危险。当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祖孙三代从机场里走出来,向我走过来,他们的影子象一道猛然射过来的阳光,清晰而准确地,扎入我透明而易碎的体内。
坐在车里,婆婆和往常一样唠叨着。“可惜啊,如果不是老头子生病,我们现在还在旅游的路上。衡山、桂林,还有很多地方等着我们去呢。”她反反复复地说着,仿佛未曾涉足的山水是在她的饭桌上遗漏了的一道菜,而她的筷子,却已举到了半空中,本想夹上满满一筷子的菜放到女儿的小碗里的,却忽然遇上了不能落筷的尴尬。
一路上,他们只字未提正潜伏于公公身体里的病情,仿佛那个病只是一件身上披的衣裳,不想穿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将它脱下来。
我突然很想握着婆婆的手,和她一起,将断裂了的时光重新缝合。
车窗外,燥热的白天就这样慢慢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将他们送回小楼,叮嘱了几句,我牵着女儿的手退了出来。
落日被夜吞噬,大地残温未消。我想象着夜活生生将一块燃得正旺的火炭吞下咽喉的情景,似乎听到“滋滋”的冒烟声并闻到心被灼烧的气味。生活有时候正是这样,痛并快乐着,无法更改,无从逃避。
而我这粒不小心掉落时光缝隙里的花籽,藉着这一点点的余温,便足以将自己的花期,定在任意一个晨昏或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