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悲凉
(一)
夜里,一片冷寂笼罩了大地。北风瑟瑟地吹着,勇士们剑上的血已经干了,一道道殷红的痕迹静静地诉说着命运的凄凉。
“第七天了……”他轻轻地念叨着,极度的疲惫几乎将他拖垮了,唯一支持他继续下去的只是刻在他剑上的一朵玫瑰——红色的剑、红色的玫瑰。
“我们要失败了。”七天前看上去最坚定的勇士低着头,“我们只有二十三个人了,而对方好像仍然兵力充足……”“带着想要放弃的人走吧,如果你们认为投奔邪恶可以保全你们的性命、家庭、财富、地位乃至信仰,你们就走吧。”他平静地说着,轻轻地抚摸着剑上的那朵玫瑰,“我不会怪你的。这七天,你率领我们战斗,死在你剑下的敌人更是不计其数,你永远是最勇敢的战士,是我的骄傲。”“好自为之吧,我的兄弟……”十个疲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也消失在他的心中……
秋风还在吹着,发出瑟瑟的响声。树上也已经没有叶子了,几根枯枝随风摇摆着,默默地摇摆着……天上的星星也暗淡了许多,竟不很清晰了,只不过是一些模糊的亮点罢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吧,”他望着夜空想着,“我的出路在哪?我的前途竟也如这些星星一样暗淡,真是好笑!”他笑了笑:死亡应该是一定的了,可我断了气就一定死掉了吗?如果有人能继续我以及与我有相同志向的战友未能完成的事业,那么我们的死亡便也不是真正的死亡了,而是为了生存的死亡,是另一种生存。可真的有这样的人吗?我不知道,这十二个人也不知道,已经死去的七十七个人应该也不知道吧……
黎明永远是安静的,即便是在战场上也是如此。地平线上有了光亮,一条明亮的线漫无边际地延长,慢慢变亮,变亮……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更艰苦的战斗等待着他。
“准备战斗!”他望着远处的十个黑点高声喊道。“这么早!冻死我了!”“我们肯定完了。”“不知道我死后家里怎么办。”……人们小声议论着。“准备迎战!”他高声向这十二个勇士喊道,“布阵!”……
远处的十个黑点渐渐大了,清晰了……
“是你?王明?”“不错。”“为什么?”“你应该知道。”“这么快就来讨主子的欢心了?”“不要白费力气了,抵抗是没有用的。兄弟们,投降吧!只要你们答应投降,他们会尽弃前嫌的。”人们沉默不语。“兄弟们,给自己留条活路吧!”人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就算不为自己,也得给咱们一家老小留条活路吧!你们忍心把他们往火坑里推,让他们跟你们一起去死?”人们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他环顾四周,只觉得一片漆黑:“都走吧!我是不会怪你们的。无论你们今后怎样,至少你们曾经是天底下最勇敢的战士,是难得的好汉!”
“对不起了,兄弟。”他们向他说着,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上露出了一丝笑,诡异而狰狞。“这么快?”他向后退了几步,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兄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他宝剑出鞘,闪出一道寒光:“立功的时候到了!杀!”
……
“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我们不是兄弟?”他瘫坐在地上,用剑支撑着身体,血水淌了一地。“哼!”他一声冷笑,“再见吧!我的兄弟。”
……
我看见自己的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很红,而且带着黑色——应该是灵魂中最肮脏的一部分吧。天竟也暗了下来,很快就如同黑夜一样了——尽管这本应是白天。而我的剑——那柄刻着玫瑰的红色宝剑,竟然褪去了红色,闪耀着夺目的光芒——纯洁的白色光芒。
(二)
“孩子们,很早很早以前,曾经有一柄宝剑。这柄宝剑是天底下最锋利的武器,它的剑锋不会因为搏斗而残缺不全,而且这柄剑是有生命的。”白胡子老头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芒,“要知道,孩子们,真正的神兵利器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使用的,他们有生命,他们在选择自己的主人——而这柄剑就是如此。”“真的有这种兵器吗?”小男孩眨着眼睛,打断了老头的讲话。“我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这和我的问题有关吗?”“没什么关系,只是想知道。”“可我没有名字。”“为什么?你没有父母吗?”“你怎么知道的。”老头捋了捋胡子,盯着小男孩:“你相信有这样的兵器吗?”“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人生总是短暂的。不管他活了多久,总有许多他不能明白的事情。所以,有些事情,即便是被认为不可能的,只要你坚信它存在,就一定存在;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你相信的事情都存在。一切都取决于你,我的孩子。”“你是那个人吗?”“谁?”“拥有那柄宝剑的人。”“你说呢?”老头笑着,很开心地笑着。“好了,孩子们,今天就到这儿吧。”老头站起来,走了……
老人推开了院子的大门,回过头:“孩子,为什么跟着我?”“你是那个拥有宝剑的人。”“进来吧。”老人一脸轻松,“孩子,那柄剑的故事我讲了二十三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故事——一个玄妙、有趣的故事。只有你相信我的话,傻孩子。”“可我并不傻。”小男孩执拗地嘟囔着。“可你很倔,我的孩子。”老人慢慢走着。
“进去吧。”老人把孩子带到一幢茅草屋前。“里面有什么?”孩子抬头望着老人,眼睛里充满了疑惑。“进去了就知道了。放心,我是不会害你的。”老人俯下身子,拍了拍孩子的头。
“好吧。”孩子推开了屋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柄剑——闪耀着纯洁的白色光芒的刻着玫瑰的剑。小男孩的眼睛里闪着光,他走过去,拿起了这柄剑,仔细地看着。
“你拿起那柄剑了吗?”老人喊着。
小男孩拿着剑走了出去。“我该怎么办?”“这剑属于你了,问他吧,孩子。”“问它?”“是的。记住:这决不仅仅是一柄剑,一件工具,他也像你一样有生命,并且你们的生命已经相互交融在一起了。”“这么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真聪明。”“那你知道这柄剑的事情吗?”“果然聪明。这是一柄最神圣的剑,一柄最多情的剑,一柄威力最大又最小的剑。”老人俯下身子,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记住:神圣的东西总是在消亡之后才被人认可,而多情的人却只能被自己认可。”“为什么?”老人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只是很自然地发生了,所谓:无对无错,无正无邪。顺其自然而已。好了,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走吧,别回来了。”“可我怎么使用这把剑?”“孩子,不是‘使用’,而是‘相处’。这柄剑会指引你走向成功,或是灭亡。问他吧。”“怎么问?”“相信这柄剑,相信你自己。走吧,永远不要回来,不要说出今天的事情。”“好。”小男孩转身走出了老人的院子,去寻找自己的路。
“坚定而又多情的孩子,你将来的成就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而你的命运也将与这柄玫瑰剑一样……”老人小声嘀咕着,眼睛里闪着泪光。
(三)
“起来,该练剑了!”王明边抽出爱剑擦拭着,边向他喊着。他早就醒了,睁着眼睛盯着屋顶。“还迷糊着呢!快起来!”他坐了起来,望着窗户外面那一湖春色:“你说我们为什么天天早上都要练剑?”“这还用问?当然是为了除恶扬善、名满天下了!”“可我们所除掉的‘恶’便都是十恶不赦的吗?”“这个……反正他们都犯过错。”“犯过错的人就要除掉吗?”“你今天是怎么了?”“没什么。走,练剑去。”……
“你觉得杀人对吗?”“不对呀。”她眨着眼睛,“‘人之初,性本善’,没有一个人是万恶不赦的。”“那我应该怎么做?”“这个嘛……”她看着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以跟他们讲道理呀!我们不是学了那么多知识吗?为什么不能激起那些人的善心,让他们改邪归正呢?”“是啊,这样不但少了一个恶人,还多了一个善人,确实比仅仅杀掉一个恶人好!”“可不是嘛!”她笑着,“放下你手中的剑,用你的善心感化那些恶人不是更有意义吗?即使不去感化那些人,只是不去杀人便也是行善了,不是吗?”他不住地点头:“谢谢,你真好!”她飞红了两颊,转过身去,低着头。他也红了脸:“那咱们以后就一起去感化那些人吧!”“去你的!”她的脸更红了……
……
“什么?你要封剑?”“是的。”“难道你忘记了肩上的责任了吗?”他平静地收着剑:“他们杀人便是恶人,我们杀他们便成了侠客,但我们都杀了人——而且绝不比他们杀得少。到底是他们更邪恶,还是我们更邪恶?”“好、好、好,我说不过你。算了,就让你这个懦夫逃避危险吧!”他依旧平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收着剑……
“好了。”他长吁了一口气,低声说着,“再见了,我的宝贝,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你是我,也会这么做的,一定会!”他叹了口气,“我会以你为荣,永远!只希望你不要以我为耻。再见了,或许是永别了。但愿你能找到真正的主人,不要像我这样。”他将宝剑封存在山石的缝隙中,泪水不禁沿着眼角滑落……
“天上的星星真亮。”她躺在草坪上,仰望着夜空。“是的。”他看着她。“今天我很高兴。”“为什么?”“因为你肯放下剑,不去杀人呀。”他望着天上的繁星:“今天,我也很高兴。”“为什么呢?”“你应该知道吧。”他转过身去,看着她。“我怎么会知道?”她看了他一眼,嘴角不由地翘了一下。“那就没人知道了。”他望着天空,“我想我们会过得很好,但愿什么事情也不要发生。”“你喜欢平淡的生活?”她望着他。“平淡一生会很幸福的。”他凝望着夜空,许久,许久……
(四)
血,鲜红的血,染红了她那圣洁的衣裙。她的神色依然从容、美丽,而插在她身旁的正是那柄剑——刻着玫瑰的剑——红色的玫瑰、红色的剑。
他已经惊呆了,他不能相信眼前这一切。他走过去,跪在她身旁,颤抖着抱起她来,搂在怀里,泪水淌了下来,静静地淌下来。他紧紧地咬着下唇,任鲜血从下唇淌下,滴在她的肩上,又顺着臂膀流在地上,红了一方土壤……
“你这个懦夫!哭有什么用!”“我要报仇!”他流着泪,全身颤抖着,哽咽了嗓子,低声而又有力地说着,“你知道是谁干的吗?”“一定是那伙儿侵扰村子的强盗干的!拿起你的剑!跟我去参加自卫队吧!”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拔出那把红色的刻着玫瑰的剑:“等我安葬了她。”
……
夜里,天黑得很。偌大的夜空竟没有一颗星星,只是黑压压的一片,让人透不过气儿来。
为什么他们要杀人呢?这对他们有什么意义?难道是为了感受鲜血喷溅的快感?难道是为了向人炫耀自己杀人的本事?这群混蛋!禽兽!为什么要杀害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子——而且还是如此善良的。那些人就不觉得愧疚吗!难道只有杀人才能让他们觉得痛快吗!难道那些教人行善的经典都是骗人的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作恶,使那些想要一心行善的人无处可躲、无处可藏?这算什么天理!这又是什么仁道!
风还在吹着,雪也下起来了,鹅毛一般在空中飘着,霎时间改变了大地的颜色。夜的黑、雪的白本应该把这个世界分得一清二楚,可现在却让人感到十分模糊。那条本应十分清晰的分界线也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黑白、善恶、正邪之分。除了她,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善良的。即便是我、或是王明,我们都不是完全善良的。他行善是为了名扬天下、受人敬仰;而我根本就不认为自己在行善——拯救村庄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我只想报仇!为她报仇!可真正的仇人又是谁呢,他又在哪儿呢?难道真的在那群人里吗?我是不是正在作恶、正在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到底是谁使用了你呢?是谁有这样的能力呢?”他借着昏暗的灯火,仔细地擦拭着那柄剑——那柄刻着玫瑰的红色宝剑……
(五)
血,从我的脖子里喷出,很红,但是带着黑色。仇恨渐渐从我心头掸去,我可以感受到邪恶渐渐离我远去,随着那带着黑色的血液。
现在,我可以肯定杀了她的那个人正是我自己——一个邪恶的、残忍的我。我想:这些想要征服村庄乃至世界的人的首领也必然是一个既残忍又善良的人,一定!
其实,雪地上也并不很冷,何况我鲜红的、没有一点杂质的血已经淌了出来,热乎乎的。而那些教化心灵的经典,此时此刻也确实成了一堆废纸,没有一点作用了。只是等到他们习惯了统治、另一些人习惯了被统治、还有一些人(诸如王明这样的)习惯了做统治者的走狗之后,才又被人从垃圾堆里淘换出来,只是为了让他们的统治变得理所应当罢了。除去少得可怜的一部分人不顾疾苦感悟那里面的哲学外,其余的不都是打着“经典”的旗号混饭吃吗?可人——即便是像我这样作恶多端的人,黑血流尽了,也还是有一些鲜红的血的——这便也不枉活这一生了。
而那柄刻着玫瑰的剑,也终于褪去了一身的红色,在这黑色的背景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圣洁的白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