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福
母亲给子女默默付出,从黑发到白发苍苍,眼睛里的慈爱不减,心里的牵挂不减,嘴上的嘱咐不减……他们总是盼望着,等着子女像小鸟一样慢慢长大。鸟儿长大,展翅高飞了,母亲该享福了,可是腰弯了,眼花了……爱我们的妈妈吧,闲暇时候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一个简单的嘱咐!
前几天给母亲打电话,我说现在冬闲了,您也好好歇歇。母亲有点得意,今年我特地多种了半亩棉花,趁现在没事,今年冬天又暖和,我都把它网成被套放好,最大的有八斤多呢,赶明你结婚啊,用得着呢!我心里一酸,我的母亲,她已经说到第三个等。
在朋友的空间里看到过这么一段话:上学时,妈说:等你们毕业,妈就享福了。毕业时,妈说:等你们找到工作妈就享福了。工作时,妈说:等你们结婚妈就享福了。结婚时,妈说:等你们有了小孩妈就享福了。有了小孩,妈妈说:等你们小孩长大妈就享福了。现在小孩长大了,我说可以享福了,可是妈妈,你能听到么?
心里忽然就隐隐疼了起来。不能不承认,这短短的几十个字就简单而真切地概括了天下母亲的一生。从子女诞生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便被系上了一条柔软的绳索,被搁浅在写满了等待的荒岛,一年年的季风吹过,那个传说中的幸福的轮渡却始终只是在遥远的地平线徘徊。终于,当它载着久违的幸福轰鸣翻澜而来,才发现这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小岛,岁月已经荒老了满树的白发如雪。
工作的关系,我每年只能回去一次,岁月的风呼啸而过,对于母亲,365天其实是一个残酷的距离,然而以前我并不知道。只是最近的几次,我才更加明显地感觉到母亲的变老。她会在洗衣服的时候常常要站起来捶捶背,梳头时偶尔也会对着镜子,愣愣看着那渐渐明显的白发。晚上睡觉我常听到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不成眠,我知道,母亲的腰痛又犯了。
每次回家有限的时间里,我总会尽量和父母待在一起。吃完饭以后不忙着去看电视,尽管帮不了什么忙,只是偶尔给母亲提一桶洗碗水。闲在家里,我很少参加聚会,宁愿在父母的小屋和她说说话,帮她拿来针线筐,一边看她缝缝补补,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家常。我喜欢安静地听母亲讲我小时候记得或不记得的种种,尽管那些话语我早已听过多遍,但每次母亲说到细节时还会笑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办法阻止时间的流走,就像我无法阻止母亲眼角的皱纹,头上的银发。但每次母亲在往事里笑起来,把自己放回到年轻的时光里,放回到属于她的那些无怨无悔的青春岁月里,我就觉得我抓住了时间的脚步,感觉到它淌过我和母亲眼前时那种缓缓流动。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幸福,我只能用我的安静,让它慢一点,再慢一点。
母亲一生吃过不少苦。老爷年轻的时候被国民党抓壮丁,因为念家急瞎了双眼,做事情得有人陪着,到老了更操心。而舅舅不常在家,照顾姥姥姥爷就落在了母亲身上。那时母亲正上高中,学校离家近,母亲就一边上学,一边帮家里做家务,做饭,种田,除草,收割都一手担起来,一天天来回奔波,母亲却咬牙坚持了下来。
高中毕业,母亲由于分心太多,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舅舅仍然在外奔波生计,母亲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后来舅舅结婚盖房,母亲又前前后后帮着张罗。那时农村还很落后,没有什么机器,就连盖房的砖瓦也是自己和泥巴、烧窑,然后一块一块搬回去砌墙。母亲烧窑、打肧,挑水和泥,几乎干了和男子一样的活。现在母亲腰痛的时候就说,这毛病都是年轻时累的。她不到一米六的小身材,真不知道当时是用怎样的坚忍担起繁重的生活。
那时我家是父亲和伯伯弟兄俩,也是一穷二白,母亲嫁过来以后一个院子住不开,爷爷召集家族商量分家,达成的结果是伯伯一家搬出去,但父亲和母亲要帮他们盖好房子。于是母亲刚从舅舅的建筑工地上下来还没喘上一口气,面前又是一座房子。但母亲并无怨言,时间紧急,刚过门的媳妇也顾不上害羞就和大家一起去了窑厂。
再后来,到我四五岁的时候,家里面条件稍微好了一点,邻居们很多都盖起了新房,加上我家的房子原本就是爷爷那一代的老房,我至今还记得每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到处都放着接水的盆盆罐罐,滴滴答答听起来颇为有趣,看着满地的罗列错落也蔚为壮观。
于是又一次盖房,小孩子贪玩,正是好奇疯跑的年龄,我便每天小尾巴一样跟着跟母亲去玩。家里到窑厂有一段路,还要翻过一座小沟,踩着那上面颓废的破石桥小心翼翼才能过去。每到过沟下坡的时候母亲不放心,要抱着我走,我自然不干,挣脱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就跑到前面,嘴里还嚷着: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把母亲那句“慢点,看着路!”远远抛在后面。
我小时候算是同龄人中比较省心的一个,至少学习上如此。所以每次拿了第一名捧着奖状回家,总会引来邻居的啧啧称赞,和母亲说,呀,你家的娃这么有出息,将来你就等着享福吧!母亲总是骄傲地笑起来,嘴上却说,那谁知道以后咋样呢,等他考上大学再说吧。那时我虽然还不知大学确切是怎么回事,却也暗暗发誓,决不能让母亲的话落空,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这也算家里的一件大事,父亲还特地在村里演了一场电影,在我印象里,那是我第一次看自家演的电影。那天晚上,一个远房的大伯也专门来到我家里和父亲道贺,一直聊了很久,母亲自然也很高兴,准备了酒菜,满面红光地里里外外张罗着忙到很晚。我却想,幸福是什么,就是这一刻母亲骄傲的笑脸吗?
可是,在以后的日子里,看着离家的日子一天天迫近,我分明感觉到母亲看我时眼中的异样。有事没事她总想和我多待上一会,做针线也特地搬到我的屋子里。我知道,母亲是舍不得我。后来听邻居大妈说,母亲曾和她说过对我远去上学的纠结,后来自言自语,好男儿志在四方,怎么能天天守在娘身边呢?
离家千里,半年才回来一次,对于从小守了我近二十年的母亲何尝不是一种残酷!可母亲却不愿和我说出来,别人劝她道,“等他大学毕业,你就享福啦”母亲只有苦笑一下,算是默认。唉,母亲呵!用了怎样的割舍才和邻居笑谈起那个遥远的“享福”!
我从小热爱劳动,在家里虽说上学,周末放假,农活上也颇能济点事,而如今我求学千里之外,最多也就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寄回有限的一点钱,于农事无补,本就地多的父母无异雪上加霜,只好起早贪黑加班干。还忙啊,出了个大学生,以后你两口就等着享福吧!乡亲不忍,总会对着满面尘灰的父母说。
现在还能干得动,等孩子毕业以后再说吧,呵呵。母亲笑了,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家乡机械化程度不高,十多亩地几乎都是父母手工劳作,年纪渐渐大了,他们吃不消,我给家里打电话,每次说让他们把那些离家太远的田地包出去,现在粮食本来也不值钱,何必把自己弄这么累。他们却总是说,趁现在还能干,又没有别的本事,等以后我毕业安置好了再享福不迟。唉,他们的等待如果是一杯酒,这么久远的岁月,只怕也该满巷飘香了吧!
如今,我已经毕业数载。而他们,还是那片熟悉的的土地,还是一样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把汗水一点一滴撒在时光的年轮里,浸得我的眼睛生疼。念及的时候,总想说服他们休息休息,总说我已顾得自己。母亲却笑笑,你?结婚,买房,你还差得远呢!我们也没别的能耐,就趁现在还能动弹,再干一阵,不能这么早就给你增加负担啊。
我无语,可敬的亲人,何时才能真正算享上我辈的福呢?有时候我想,其实这也就是父母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这种福气,如果是他们所以默默辛勤着的理由,则如此久远的等待,已足以染透了那满头青丝。所谓享福,永远是一件华美的衣服,他们穿了一辈子粗布棉衣把它捧在头顶,最终把这件衣服送给了付出少得可怜的我们。
余光中有一首给母亲的诗:今生今世,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一次在你生命的终结。第一次,我不记得,是你告诉我的。第二次,你不会晓得,我说了也没有用。但两次哭声的中间啊,有多少笑声,你都晓得,我都记得。
每每总会被这些简单的句子感动,就像前一段时间看金婚,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曲折离奇,而其中浸染的朴质真实的生活气息,却总能让我一次次留下眼泪。也许所谓享福,其实也就是彼此守护中那向往幸福的温情,一个嘱托,一个期待,足以。回头时我们终会发现,原来幸福其实一直不曾远离。
可敬的父母,一生就像一次遥远的接力赛,从孩子出生到上学,到结婚,到孩子的孩子,每通过一个结点都会有下一个等在前面,永无尽头。一世的劳碌,其实就是那么简单的一点愿望,当子孙盈膝走完一生的时候,漫天雪地里那一双相携远去的手,挽起的是怎样的温暖和恩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