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天

毗邻母亲病床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皮肤苍白的如同一张白纸，骨瘦如柴，两腮凹陷，颧骨高耸，不过浓眉大眼。我想，如果这个小伙子康复起来，肯定是一个帅哥。

小伙子挂着氧气，看起来意识时好时坏。有点清醒的时候，龇牙咧嘴，仿佛很疼痛的样子；大多时候，都是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半睁，黑眼珠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如果你不小心跟这个黑眼珠对上光，便会产生一种恐怖和颤栗的感觉。

这是内科病房，一般都是心脏病患者。我想，这小伙子，该是得了一种比较严重的心脏病吧。

病床边上，坐着一个唉声叹气的憔悴瘦小的女人。小伙子意识有些清醒的时候，就“妈——妈——”地叫着，女人便慌忙站起来，握着儿子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慈眉善目，脸膛红润，是一个很福相的老人。

两个人开始给小伙子喂稀饭，把屎把尿。可能是为了伺候方便，小伙子没有穿裤子。对于这些可怜的病人，羞耻心是苍白无力的。

两个人低声说了一会话，女人走了，老人留了下来。

我好奇，小心翼翼跟老人聊天。老人并不忌讳，声泪俱下说出了这家人的不幸。

老人是爷爷，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孙子，刚走的那个女人，是孩子的母亲。孩子二十二岁，是一个医学院的大三学生。两年前，他感觉左胸疼痛，便进行了医学检查，结果查出了这要命的癌症——黑色素肿瘤！从此开始了天南地北的治疗，但是收效甚微。这个孩子的父亲，十年前死于车祸，得到了十多万的赔偿。上学加上治病，现在已是欠下了二十多万元的外账。

老人说，孙子很孝顺。他的妈妈有腿疼的毛病，一直不好。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说，妈妈，我长大了要当医生，把妈妈的腿疼病治好！孩子很争气，从小学到大学成绩一直很好。他母亲以给人家送水为生，这孩子只要回到家里，就抢着跟妈妈帮忙。即使查出了病，也没有闲着，直到躺在病床上，还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帮妈妈送水的事。老人泣不成声，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老人又说，孩子的母亲又出去借钱去了，我对她说，孩子已经看不好了，我们回家吧。你借这么多钱，将来怎么还呀。她总是不愿意，说，孩子只要有一口气，就不能拉回家！这不，她已经出去三天没借到钱了！我把家里的东西也卖没了。我真想把孩子的氧气拔掉，医生说，他的身体里已经长满了瘤子。我想孩子就是想说说不出来，如果能说话的话，他肯定是受不了，想早点离去。可是于心不忍啊……我无语。老天有时就是不长眼，这么优秀的一个孩子，这么可怜的一个母亲，这么无奈的一个老人。

又是一天过去了，妈妈不知从那里取来了一袋子零钱。大多是一元的，很少几张十元或者五元的。老人跟儿媳一起数钱，不到五百元。母亲又拿到了住院处。

小伙子几乎全天昏迷，生命危在旦夕。只是靠输液和氧气维持。晚上，病房里一片寂静。我恍恍惚惚发现，老人几次把手伸向了孙子鼻子上的氧气，但几次都下不了手。我假装睡熟，偷眼观察，老人脸上噙满了汗珠，双手不停的哆嗦，然后颤颤巍巍坐下来，双手抱着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孙子生不如死，老人的选择，我不会去制止，顺其自然吧。

早上查房，我听见医生说，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几天，让女人抓紧交钱。如果没有钱，回家等着，医院也不反对。母亲一脸茫然。

老人今天回家筹钱，女人留在了医院里。她一会儿给儿子用湿毛巾擦擦脸，一会儿用纤瘦的手给儿子理理乱蓬蓬的头发，一会儿趴在儿子的耳朵旁悄悄说着话。女人心神不安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真让人难受。我想安慰几句，可是想不到怎么说才好。

夜里，我被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那个年轻的生命，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无比眷恋的世界。是趁母亲疲劳熟睡，自己拿开了氧气线。母亲很是自责，用手猛捶自己的头部。病房里的人都醒了，都伴着这个可怜的母亲，无声地流泪……小伙子在生命垂危之际，做出了这样让人扼腕叹息的事情。他已经没有这点力气做这件事，医生都认为不可思议，我确信母亲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孩子出于对母亲的爱，为了不再让母亲为难，便拥有了回天之力，做出了这样的超出想象的事情。

世界上少了一个好孩子，多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不知为何，我眼前总出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瘦小孤单的女人，用三轮车拉着一车水，在冰天雪地中艰难地前行。很晚很晚回到家里，家里也是一片凄凉。

窗外刮起了大风，一棵光秃秃的树被刮得东倒西歪的，不时发出尖利的嚎叫。这个冬天，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