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曰无梦梦未空
——读张中晓《无梦楼随笔》
陈思和在评论“潜在写作”时,称赞《无梦楼随笔》是潜在写作中最尖锐的文本,指出张中晓是在胡风一案所累的知识分子中最具有自觉批判意识的思想家。的确,与其说《无梦楼随笔》是一种文学的随笔,不如说他更像是一种哲学的随想。语录式的言语片段中无所不在的抽象议论,思想的灵光,使他在“反思”的领域中独树一帜。
“身世浮沉雨打萍”这七个字便是张中晓短暂一生的写照。痼疾加上冤狱,提前在张中晓本该辉煌的生命之途上,点亮了引领死亡的路灯。今天能以一个青年的眼光来解读一个永远的青年是一种幸福。
何谓“无梦”,不是无梦,而是不敢有梦。那个年代里,无论是怎样的梦想都可能被视为异端,而“对待异端,宗教裁判所的方法是消灭它,而现代的方法是证明其系异端。宗教裁判所对待异教徒的手段是火刑,而现代只是使他沉默,或者直到他讲出违反他的本心的话。”他不愿说违心之言,便只能选择沉默,将舌头捆扎,让思想默默的在笔尖流淌成激愤的河。
何谓“无梦”,不是真的无梦,而是曾经的梦已然破碎,“认不清历史道路,找不到人生的目的,既不相信过去,也不相信未来,过去毫无意义可言,未来是个人所不能控制,”像所有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革命青年一样,他必然有过对光明世界的乌托邦式的幻想,对过去无所畏惧,对未来满怀信心,可是残酷的现实让他幡然省悟,“没有理想,没有传统,没有途径,没有目的,歌颂自我毁灭,因为自我牺牲多么荒唐”。
何谓“无梦”,其实不是无梦,而是在痛入骨髓后明白“越是经历过苦难,越应当珍惜自己和宝贵的生命。苦难越多,生命也越宝贵,越有价值”。虽然“一个人清醒地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苦难”但他不愿“在麻木不仁和幸福之间画上了等号,并把内心冷漠和死气沉沉看作最高尚”。
1955年,“反革命嗅觉最灵敏”的“胡风集团骨干分子”这样一顶千金重的帽子,令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锒铛入狱。十年的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他在而立之年早早的做了新中国派往马列天堂的信差。但是他注定是一个失败的信使,因为除了几封与胡风通信的短笺,他其实一无所知。唯有满腔的悲愤无处宣泄,无论走到哪里都只能一个人孤独的品尝着智慧的痛苦。
2005年,一个无知的后辈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艰难的寻找着50年前一个早夭的青年写的那本早慧的书。指尖滑过泛黄的的书页,在文枪字剑所刺破的历史的迷雾中,访寻一个英才智慧的闪光,求索一个时代悲凉的鉴证。
“一时的失败,不会毁掉一个坚强的人。在黑暗之中,要使自己有利于黑暗,唯一的办法是使自己发光。”面对这样的文字,我不禁要问:无梦楼真的无梦吗?恐怕只是“楼曰无梦梦未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