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途
进火车站的那一刻,因为人流的攒动而让时间“停滞”了,在不同的心境和环境下对时间的感受很不一样,其间生发出很多联想,而出发点都是眼前的一幕幕现实。无论是回到家里的感受还是和父母的闲言碎语,都略带着意识流手法的手笔,颇有意味。
1
耳畔时不时涌进一些模糊的广播声,然而在吵闹的候车室内彷如成了蚊虫飞过的振翅噗噗声,再加上七月的广州如火炉般热得能很快就烤熟鸡蛋的闷热,人的注意力早已驱散成漫天的尘灰。女声虽然优美清甜,但也很难想象那声音能起到多大的用处。在纷纷扰扰的人群海浪中,遮掩了多数的视路,便只好忍着长时间仰着脖颈带来的酸痛尽量的从层层叠叠的人浪空隙里努力地仰望因天气而逐渐变得晕沉的脑袋,盯着进站口,什么时候才会挂着牌子说我可以进站。
人群的尽头堵在那扇白色的墙上。
一直等待着繁多的拥挤。
时间本就是一类虚无的,不可见也不可触摸的东西,可是当你感觉到它变得很慢很慢时,通常会焦头烂额,甚至是心跳和血流都在加速,几乎要跳出来。其实我们也明白每一秒刻度间的距离是永恒不变的,可依然深深的陷进去,短时间的难以自拔。这不,前面就有因太过于拥挤无法移动而相互碰撞所引发的小规模世界大战。或许,如果我们的心稍微有一点点的宽容,这吵架的事也不会发生。在我开始萌发记忆这部摄像机时,印象中大多是父母吵架的视频,它清晰的刻录他们的争执,他们的斗殴,爸爸摔东西的动作,妈妈哭泣的眼泪,不少次说到离婚的决断,甚至是妈妈常对我说,要不是我和弟弟的原因,每一次挂在嘴边的离婚随时会变成现实,记录的每一张相片,都像是摔破的玻璃碎片。我讨厌吵架这破天荒的游戏,至于之后一旦他们爆发战事,首先发脾气离家的那个会是我。渐渐的改变,渐渐的迷惘,每当有人在我面前板着脸,都会归咎于自己的错误,挥之不去的胆战心惊。
室外与室内的温度截然相反,就好比草原褪化而成的黄色沙漠的白天与黑夜,一个是酷日炎炎,一个是暗夜冷冷。
指针滴答滴答跳到一点二十分,排队进站,放置行李,拥挤的人群想着如何能尽量靠前,车厢内早是大汗淋漓。坐着的乘客,站着的乘客无一不是擦着咸湿的汗渍怒骂大热天汗水淋淋,燥热无比都不开空调,粗鲁些的骂到别人家的祖宗十八代去了。有少数几位乘客按捺不住蕴藏着热气的车厢,均跑到车外避热,嘴里不时猛吸一口,哈出翻卷的白烟,浓烟像是失去了凝聚的力量,在他们的头顶灰飞烟灭,彷如神秘的灵魂出窍。
火车出发前的鸣笛如风中的铃声悠扬飞向蓝天,离开熟悉人的耳畔,愈飘愈远。
火车开始缓慢的启动,像是一头紧盯着猎物的游蛇,它不动声色地慢慢接近猎物,但它发起进攻的那一刻,火车也终于加速到正常的行驶速度,这时的桌上也放满了擦汗的面巾纸,它们变得湿稠,轻轻的一拉扯变裂成数片。我无暇顾及热汗背后隐藏的片段,只想着火车能一飞就能回到家里,享受房间的空调呼出的冷气,不用再理会那个已变得面目全非的身后,即使能逃避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四十来天,可也足够安静许久。其实并不喜欢坐火车。当看着车窗外的近处一瞬而过的景色会感到头晕目眩,担心遇到的人也会这样一瞬而过该如何是好,说挽留的不过是一些残缺的记忆片路,那样会变得很不真实可靠。
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的多好……带我走吧,离开这里!
一抹烈日越过窗帘漫射在字里行间,黑色的字体像是镶了金边,发着亮。凝视的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字体,而是血液流速的脉动,书里的人物跳到页面手舞足蹈的展现一个活生生的世界,有戏弄的笑语,有安静的断愁,有杀伐的残红。悄悄的瞧四周望了几眼,大多数人都在聊得十分兴致,笑容在他们的脸上绽放成一朵骄阳下昂首挺胸的花魁,只有我一个人在百般无聊的嗅着纸张散发的气味,有时被书上的情节撩起迫不及待的心情,有时又黯然失神,那时停下来才发现很多人都与我不一样。旁坐的妇女揣着热气想我也加入他们,我只好笑笑,假装是个害羞的大男孩,然后紧紧的合着嘴巴,遵照妈妈下的旨意——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村里有个中年就是因为和陌生人聊了几句,被下了迷药,钱财尽失)。
当专注于一件事后忽然停下会发现时间走的并非如开始时的慢,会发现真的很快,恍如一瞬的呼吸那般短暂。支撑脚底重量的已是韶关的红色泥土,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从每一寸的肌肤毛孔钻进体内,一直到达头部又循环开来,化为身体的一部分。很新的感觉,下一刻完全不同于上一刻,也不再是头晕目眩的重沉。那“新”一把将你从深度的睡眠中扯醒,呼吸晨早的新鲜空气,夹带着一点点的露水,温度下降了许多。
抬头望去,故乡的云依旧如飞凤般在青青的水上,蓝蓝的天穹下张开金黄色翅膀在风中飞舞,黄昏之下,更是栩栩如生,每一片彩云像是跳着优美的欢迎舞蹈。
这个夏天或许会比以往过得舒坦些了许……
2
在夕阳的笼罩中,缓缓的打开沉重的铁门,铁门因突如其来的力发出吱呀的尖叫声,它们顺着苍穹的轨迹滑向更远的高空。呼喊了两声,爸爸妈妈都不在家,那时也不过六点,爸爸因为生意不会那么早回来,而妈妈呢,多数情况是在和她的赌友们消遣时日,至于暂时进不了家门。坐在小凳子上时,忽然听到杂物房内有一团黑影,那是一条上下左右摇晃着的尾巴,或许是在打盹。我试着叫了一声,那黑影嗖的一声,摇着黑尾就想往我身上扑来,但没让它得逞,扑了个空。后来到是学乖了,在我身边转转,黑色的眼瞳内像是充满了期待,期待我去揉揉它,是乐坏了吧。
在这个时候,我依然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个手舞足蹈的顽皮小孩。
大概过去了十多分钟,吱呀声再次响起,妈妈边开门边说,这狗到处跑,不但肮脏,还很臭,你还是那么喜欢和它玩,看着来,别咬被它到你。
我挤牙弄脸地对刚回来的妈妈笑着做了个鬼脸,无所顾忌的用力挤按着狗仔,不是也没看见它有想咬我的冲动么。家门开了,它跟在我的身后也想进家里面,但在妈妈的一声吆喝下,胆怯地停在门口,像个受到欺负的小孩,低着头呜呜叫了几声,可怜巴巴地伸着舌头,摇着它的黑尾,哀怨的走开了。
像是一场大雨冲走了已经长大的树苗,然后新的小草破土而出。曾将每一处角落的累痕描摹在一张雪白的纸卷上,慧欣的加上理想的颜色来点缀,拍成照片安然的收藏在脑海之中。原来,脑海存储的相片依然会想苍黄的沙漠上的石头逐渐的风化成沙,失去它本来的面目。那套棕红色的红木家具已是灰色的软质沙发,感情是吸了水的海绵,轻轻的躺下仿若会陷进去。听妈妈说,都是在五一前新置的家具,还有空调也是。原来是弟弟要带女朋友回家的缘故,那只是其次,真正的不过是将数月前的想变为现实,本就是早有打算的。我闹着说,有钱人。
晚饭前,爸爸也回来了,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看着他的背影,确定他没有蹒跚的走路姿态。我算是从多年前的顽皮孩童长大成人,当我看着他们一恒不变的面容,像是将数年前的他们跳转到此刻的我的面前,昨天并非只有离去。他们不见老,而我长大了,值得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
黑夜用力的挤走白昼,白昼奋力的推开黑夜,每日都在上空排挤对手,想要表现走进似的。可是上帝似乎与它们开了个玩笑,给它们一直重复着一胜一负的战绩。但有那么一个点,站在上面会感觉到周围的重量努力的包围自己,令人难以喘息。有那么半年,全是黑暗所笼罩的世界。
没有光也没有温度。
可我知道,我的卧房不但温度高还很闷燥,荧光灯是带有稍微丝丝紫色的白芒,有点晦暗。
卧房的蓝窗外的黑色渗透出细弱可闻的呼声,不粗犷也不尖锐,让我想起了吉他第三弦轻弹的乐符,不会是苍白到容不下其他或是艳丽的、或是清朗或是沉郁的色调。它是一粒从天许诺的清水,悄然地落到湖心,卷起跳跃的波痕,向着更远的范围扩散。
他喊着,侯欢。
我说,在,干什么。
他又喊着,你在搞什么鬼,下来呀,去奇海家。
我说,哦,就来了。
少年与少年曾经交织的画面,青年与青年重逢描绘的发梢,在繁星交汇相映的夜空下,明月再次等到上天的宠幸。
换好衣服后扑腾的下楼。
爸爸安然的坐在沙发上,嘴里哈出卷烟,朦胧的烟色对面闪现出微弱的星芒,可是漆黑的双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一头沉默的羔羊。
我开门的时候他问我去干什么,我如实回答。
他说,早点回来。
一直以来,我懂,他的爱表现在支言片语之间。
夏日的夜晚,即使风扇不停的摇晃着脑袋吹出它的呼吸,但汗水依然像是头乱串的醒狮,永远有出不完的气力,咆哮着横冲直撞。
那时之前我以为长大了,可当他们的拳头出现在我的肩膀上时,我也举起拳头奋力击出,却停在半空中不敢打下去,简直像个冷笑话。
我个子最小,只好任由他们欺负。
虽然只是坐着喝白雾腾汽的清茶,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但当几个人会聚在同一张桌的边沿,有笑容便如踩着晚霞歌舞青春。我们都在努力的抓着那一点渺小的星光,安然的仿制那些愈加绚烂璀璨的霓虹。
人生美好的不单单只有片刻的稀少。
梅花盛开的季节,白茫的风雪中绽放的点红,想象站在风雪中描绘它的颜色。
3
翌日。
烈日炎炎,炎炎夏日。
关于夏季的,是用隶书书写成龙飞凤舞“热”字,永不褪去火火焰的颜色,它肆忌惮忌地烘烤地面,形成上窜的模糊热流,可能也会有水汽上扬,那时看起来,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扭曲成一卷飘扬在空中的纱巾,想要去探究却无法靠近的飘渺雾峰。
沉睡的绵羊悄然苏醒时,烈日正好立身于与苍茫大地的垂直方向。透过蓝色调的窗体微望看似灰色的天空,黄金圆盘周身若隐若现一轮泛着奇彩的奇异光晕。记起小学生时代,每当望见那奇特的光晕,心里总会窜起兴奋的火苗,像是周身围着一道圣光,秘密的出现。那时候会偷偷的窥视它的尊严,可是不能太久到超过零点几秒。若是稍微一长,不能拒绝失明的可能性。它给人总以神秘的姿态出现在头顶上空,不被窥视。
妈妈侧着身子舒躺在似海绵的软质沙发上,双眼直盯着电视画面叙述的情节,表情呈现的像是等待,等待时间早些离去,下午早些到来。
她说,今天中午只煮了些白粥,吃不吃得下。
我说,嗯。走了几步后问她,怎么还呆着家里,怎么没有去打牌。
她说,别人都还没有到,午饭都没有吃怎么打。
我笑笑,然后说,又是输钱的啦,今天下午。
妈妈骂我乌鸦嘴。
我说,不想着输钱怎么能赢到钱呢。
在外面呆久了,有时会觉得家就是一样虚无的风,很想念却又抓不住感觉。因为那时只能在脑海中想,缥缈中的想象,却抓不到实体的感觉。只有身处在家里时,才会真正感受到家的存在,彷如清水融入的大海,广大又暖和。
关于那时的记忆,书写在脸庞上的,永远是阳光明媚的笑容,犹如迎着春风归途的飞燕。
七月夏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