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柳巷，风尘悲梦

——一曲歌尽为柳七

你一袭白衣青衫，流连于烟花巷陌；你满腹旷世文才，坠落于烟雨红尘；你一手婉约词章，缱绻于纸墨素笺；你半生狂荡不羁，寄情于红粉知己；你一世凄凉悲梦，辗转于繁华世间。

你是白衣卿相，你是千古词宗，你是天涯浪子，你是风流才人，你是露花倒影。

清香墨迹留指间，最难留白衣卿相掌上流年。深挚多情留人间，最难留白衣卿相写一纸风华三千。素容颜，白色笺，衣袂飘起，赴碧落黄泉，满目风月随君殇，美人合力把君葬，半城缟素为君伤。青烟漫，夜雨降，一琴一弦，声声慢，孤灯灭，星光落，一歌一曲，声声祭。

若你的一生只是一场绚烂花事，那宿命终结时，终躲不过悲凉落幕吧。点点笔墨，该如何书写你传奇而悲剧的命运？若那一首首缠绵悱恻的词章佳句，是你曲折的命途中所绽放出的一朵朵艳丽凄迷的花，那《戚氏》或许就是其中最凄凉的一首。

宋朝有一句谚语云：《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

我不知道《戚氏》算不算你一生的缩影纪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读懂了你的伤怀愁绪。

全文如下：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鸣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戚氏》是你创作的最长的慢词，共三片，长达212字，你写这首词时，已年过五旬。一首深远悠长的词，像是一曲浅吟低唱的歌，一字一句，诉说着自己心中的万千惆怅。

深秋日，细雨淋漓洒落在庭院中。槛栏里菊花稀疏冷落，天井里梧桐黄叶零乱，残雾缭绕如烟。濛濛烟雨中，你凄然独立，素衣飘飘，默然远观，望尽江海关山。在夕阳的余晖中，暮云飞驰，暗淡无光。此时的你，是不是触景生情便想起宋玉了呢？面对消逝的秋色，他曾临秋水登青山。那你呢？

眼看这孤单的驿馆中秋风萧瑟，一片颓败之景，你在这里倍感度日如年，风霜寒，雨露冷，悄悄一人至深夜。晓星残月犹挂，灯火沉寂，望见你眉头紧锁。长夜漫漫，对景伤怜，你暗想从前忆起往事。没有功名，未享利禄，只是留恋于繁华街巷，红楼妓院。你曾后悔过那年的选择么？

遥想那京都里风光美好，当时你正青春年少，只顾得朝朝暮暮寻花问柳作乐，还有一群狂朋怪侣相伴，对酒当歌，竞相流连。离别后，岁月荏苒，光阴如梭飞逝，昔日的游乐场景就像一场迷梦。望前方，烟波无际，何处才是彼岸之端？你说功名利禄的纠缠使你憔悴不已，追怀往事，亦是愁容惨淡。天气微凉，号角悲鸣，唤起你心中的焦虑。静静地对着窗畔，烛光微闪，天色渐明，抱着自己的孤影却没有了睡意。

一曲词，始于傍晚落日，终于翌日破晓黎明，在这样一个无眠之夜里，你对景伤情，想起很多往事，像是一点一滴回顾了你的前尘旧路。你亦在《少年游》里说：一生赢得是凄凉。追前事、暗心伤。年少时的你，可曾想过你会有此时的心境？

一直以来，那些道貌岸然自命清高者，不屑与你为伍，在封建社会里，你只是被他们看作是“有才无行”的文人，遭受歧视和排挤。那次奉旨填词，你得罪了宋仁宗，又为执政大臣晏殊所讥嘲，那些所谓的文人为了树立自以为是的高洁的操守，惟恐避之不及地与你化开界限，而你却不改初衷，依然我行我素。你喜欢用市井俚语写自己的真情实意，通俗易懂，又不失清秀淡雅之气，被大众平民所接受和喜爱。他们说：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有人说：宋词一片江山，柳永独当半壁。

你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陌上谁家人年少。那年的你，自是带着一身轻狂孤傲，如此不可一世，怎会向权势低头？你潇洒转身，离开那争权夺利满是硝烟的朝堂，虽然你选择了流连于烟花之地，沉沦于坊间词曲，但是，我始终觉得，因为有那些妩媚多情的红尘佳人相伴，你才有了那么多源源不断地创作灵感，才能成为历史上第一位专心于写词的人，在词坛中亦有自己的灿烂辉煌，何必要像那些俗人一般执著于功名利禄呢？什么千秋功名，什么玲珑社稷，不如一场轰轰烈烈地精彩沉沦！

你说：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红尘初妆，山河无疆，清风温润，茶烟轻扬，盛世烟花为你绽放。你沉醉在笙歌艳舞、风花雪月中，而那一首首传世之词亦诞生在红楼梦中。

你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墨染深云，你自是一首千古绝唱。眉眼盈盈处，相思枝头驻。落日余晖下，闪烁着一层如烟似雾的光影，一抹春愁在暮色天边黯然升起，你对酒当歌，欲图一醉，却举杯消愁愁更愁。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你相思成疾，如此憔悴消瘦，亦无怨无悔。

你说：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你这样至情至性之人，又怎么少得了离愁之苦？杨柳岸边，雨后初晴，微风吹寒烟，残月倒映碧波里。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这一去或许会长年相别，纵使是良辰美景，也是形同虚设一般。你那心中的千万种风情，又该同何人诉说呢？

你说：系我一身心，负你千行泪。

你一生都不得皇帝宠爱，不得那些正统人士的认同，然而爱你的人却又是最多的。你的世界有多遥远我不思量，只为你红尘路上寂寞牵肠。坊间流传：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千年前，你是抛却浮名烟花从中的浪子，千年后，你是万人景仰风华绝代白衣卿相。

你这一生，追求过，放弃过，逃避过，清醒过，沉醉过。然而，看今朝，繁花似锦，物欲横流，又有多少人能够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翻开那些泛黄的诗卷，依旧闪烁着斑驳的光影，风华笔墨，后庭尘埃，雁字回首，早过忘川。年华旖旎，穿越千载，不为卿狂，只想为卿歌尽一曲，只想读懂卿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