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印记之五:抓贼记

梅妻鹤子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2-11 17:20 责任编辑: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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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虽为散文,却像小说一样吸引人,一口气读下来,大叹,一叹作者观察生活细致入微,二叹,作者笔锋形象生动,三叹,如此佳作啊!

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句因为感觉有道理才无意中记忆到如今的话:“青少年活在将来,中年人活在现在,老年人活在过去。”今天上课时随口就给学生提到这句话,不知道学生听后的感受如何,我则吃惊的突然的感到,我真的已经是中年人,甚至在走向老年了。因为我不但每天为柴、米、油、盐,为衣、食、住、行,为工资、待遇,为老婆、孩子操心劳神,还会在外物的偶然触发之下,在孑然一人之处,夜深人静之时,在偶尔的对往事的回忆中感到亲切甚而至于愉悦。

比如,前几天,在一朋友的日志中偶然看到她回忆小时候抓小偷的事,当时一心忙着欣赏美文,思维不暇他顾。不料,当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突然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抓贼的经历。随后才在欣慰的微笑中沉沉睡去,一觉到天亮,甚至都没有做梦。现在想想,那近二十年前的一件小事,至今仍历历在目的原因,大概是那次抓贼的初衷、过程和结果都充满了意外吧。既如此,那我不妨就把那次意外的经历晒给朋友们。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宝鸡一铁路中学的第二年。当时学校的特点是在每学期开学的首日,各班班主任都要代表学校向学生收取学费等款项,然后再上交学校财务,再由校财务统一存银行。但每次收费,总有个别学生因各种原因得拖到第二天甚至第三天才可交清。于是有些班主任为方便起见,就先把第一天收到的钱的整数上缴财务,零数则自己暂时保管。也是为省事起见,有些班主任就把不多的零钱锁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据我了解,当时的我们大都是这么做的。

不料,突然有一次开学当日的晚上,学校大部分办公室的抽屉就被人撬了。虽然丢钱不多,但破坏严重,影响恶劣。而且有些老师的稍稍值钱的东西也被一并顺走了,比如,我从学校借的的计算器就在那晚没了踪影。我当时刚刚毕业不久,一穷二白且血气方刚,又嫉恶如仇,哪里受的了这等的损失和伤害,于是和其他几个受害者极力怂恿校长立即报案,惩戒蟊贼,以泄我愤。但校长考虑到此事在社会上为害学校声誉的可能性,便没有同意报案,但答应到下一学期开学时,我们自己动手,围抓狂贼。于是,我便盼着下一学期开学的日子的到来了。

等待的日子是痛苦的。在我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才终于等来了九月一日那一天。一大早我就撺掇另几个当日的受害者去找校长。也许是校长早把这事给忘了,当我们几个年轻老师一起涌进他把办公室的时候,他显得很吃惊。我们说明来意,他才轻松一笑,随即找来了后勤主任,责成他带领我们几个年轻人完成抓小偷的任务。

这位后勤主任是位转业老军人,听了校长的指示,就像长期受冷落而突然又得了战斗命令的将军一样,立即精神抖擞,信心百倍。并向校长保证,一定要出色完成任务。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差向校长敬礼了。反正不上课,加之我们正是贪玩的年龄。有了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为校为己的刺激又好玩的机会,我们哪里肯轻易放过。于是我们七八个人经过一阵商讨,最后由主任总结布置,由他准备武器并总指挥,我们晚上七点在教学楼集合,分别守卫在几个可能出入的地方。

不约而同,不到七点,我们都提前来到集合地点。每人发了一根棒球般那样的棍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顺手一挥,风声呼呼作响。我们都有些热血沸腾,有些急不可耐,有些磨刀霍霍,恨不能现在贼就在我们面前,让我们对着他的头轮上几下子解解我们心中积蓄已久的闷气。还是老兵沉着,他看到我们跃跃欲试的样子,本老都要各自奔赴岗位了,他又把我们叫住,严肃的说:“这根棍子只是给我们壮胆用的,可千万不能用它去砸贼的头,小偷小摸虽则气人,但不至于死,所以,一定不敢闹出人命来的。”反复强调之后,我们才各自散开。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教学楼都是双面楼,即对称的两排教室中间是楼道。这样的设计大大影响了教两边教室的采光效果,所以,后来的教学楼就都采用单面楼了。但这种楼相对比较安全,外人不易进入楼内。根据我们的的仔细观察,小偷进入教学楼的地方只可能是楼南面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因为晚上静校以后,教学楼大门锁闭。而一楼的窗子都有防护网。但楼南面的围墙不高,围墙里面又有一梧桐树离这间办公室的窗口很近。细心的后勤主任已在墙和树上找到了有人攀爬过的印记。所以,可以断定,如果还是上次的小偷,他一定会按照上次的路线,先爬上围墙,从树上进入这间办公室,再进入其他的办公室行窃。

于是,我们八个人分成四组。分别潜伏在那间办公室(不正面与贼相遇,只负责断其后路)、办公室对面和旁边地教室(听到响声后,群出围贼,以便抓捕)和大门口(把守大门,因为蟊贼失了退路,必会夺门而出)。我和另一位年轻老师被安排在办公室对面的教室里蹲守。

时近八点半,西北的天空已经呈现出暗蓝色,星星不多,还不到月亮升起的时候,于是,室内室外一律的黝黑无光。楼内一片安静,楼外家属院里的人声也已经稀疏下来了。偶尔的谁家的孩子的笑声更衬出这初夜的安宁。我和同伴躲在虚闭的门后不辨人形的黑暗和寂静里,人手一根木棒,大敌当前一般,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但蚊子却似乎不怕黑,在夜空中自由的嗡嗡的飞,不时地碰在我的脸上胳膊上。偶尔也会择机驻足,在它认为合适的地方狠咬一口,但我却不敢泄愤的猛劲拍死它,只无助的温柔的赶走它了事。这时,我忽然想到了邱少云,随之又暗自在心里笑了,自己还觉伟大呢?

外面的天空已经很黑了。人常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时候那小偷也该来了吧,但楼内却没有一点动静。我握棍子的手都有些麻了,就换了一只手,把那只麻木的手在看不见的空中甩了甩,就感觉好多了。这时,那位同事压低了声音说:“TNND,怎么还没来?我都想上厕所了。”“你就忍忍吧,就快来了,别暴露了目标!”我也是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带着几分焦急和神秘的说。其实现在想想,我那完全是多余的操心:即使暴露了目标,小偷业已进入我们的包围圈,他还能插翅膀飞了?但那时,我们都很谨慎,那同事听了我的话,就没有再出声。

楼外孩子的笑声早已经听不见了。但夜似乎是蚊子的天地,在我们的迁就和姑息之下,蚊子更加猖獗了。我的手上脸上已经被咬出许多的包,奇痒难耐。我忽然就想起谁说过的“痛可忍痒不可忍”那句话,就觉得这话一定是有了我今晚的经历的人才说得出的。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就听到外面的响动,来自办公室方向。接着又看见了楼道里的灯光。这是信号,说明小偷进入圈套了。我马上也开了灯,提了棍子,大喊着“抓小偷”,就向外冲去。这时,楼道里灯火通明,对面教室里的同事也大喊着冲向那间办公室。刚到楼梯间,那间办公室的门就开了,一个看起来稍显壮实的穿黑夹克男人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埋伏在办公室的两个老师也高举着棍子大喊抓贼,刚好与我们把那贼夹杂了中间。这小偷肯定没有预计到会出现这种情形,在我们的喊声和直指着他的棍棒面前愣在了墙边,只无助的可怜巴巴的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看到小偷的这种窘态,我们似乎都没有了起先的那种想砸死他的仇恨了,都用棍子像逗他玩一般的杵他的腰,谁也没有动手去抓他。这一部分在当初的商讨中似乎没设计完备,所以,我们下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想来,当时为什么一群小伙子和一个退伍军人面对一个稍微有些强壮的男子都没有动手打他,抓他,绑他,肯定是每个人都有些对自己安危的担忧吧:要是自己出手,小偷反击怎么办?小偷把自己记住,以后报复怎么办?这可能就是书生们的软弱和成人的圆滑吧。

这小偷看来也不笨,他似乎从我们的不作为中看到了希望,就强行的向楼下挤去。我们也就被动的跟着他,一面喊着别动,一面还是用棍子顶它。那小偷一看我们黔驴技穷,就更快的冲向楼门,倒把我们落在了后面。眼看着就到了楼下,我们中间的一个老师急中生智,拿起墙角的干粉灭火器,对着他的后背就喷了起来。霎那间,那黑衣黑发的小偷就俨然成了个白人,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喷上,所以这并未影响他继续冲向大门口。要命的是楼下守候的老师从我们楼上的喊叫声听到了胜利的欢乐,误以为我们已经抓住了小偷,就在我们下楼前就把大门打开了,然后在一边悠闲的抽烟呢。这时看到小偷冲下来,再锁门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拿棍子象征性的朝小偷抡了一下,突然看着小偷拉开门扬长而去。

等我们都聚集到楼下时,小偷已经没无影无踪。我们都没说话,有些失意,有些沮丧。似乎都为今晚的转胜为败生气,为自己的怯懦羞愧。还是领导站的高看得远,见我们垂头丧气,就拍拍一个人的肩膀说“别生气了,把小偷吓跑,让他以后不敢再来偷东西,这就是最好的效果。你们还想怎么样?抓住他?交派出所?打死他?”我们想想也是,就有些释然了。这时,看守门口的老师说“当我拿棍子砸小偷时,他用胳膊挡了一下,那时他刚好跑到门口的灯下,我看那张脸,好像是高二三班的&&。”

我当时刚好给那个班代课,听他这么一说,我一想,小偷的身材和那&&还真的很像呢。于是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大家似乎又高兴起来了。都说那明天看那学生来不来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读,校长让那个班的班主任检查他班的学生到校情况,特别是关注&&是否来校。结果,出乎预料,&&竟在班上神情自若的读课文呢。校长再让班主任观察&&的神态,发现他有些紧张,并看到了他后脑勺头发里的白粉。我们一听,更坚定了&&就是昨晚小偷的观点。于是派两位老师直接去他家找寻证据。半个小时后,两个老师拿回了那件喷白了的黑夹克。

最终的结果是,&&的父母领着&&来学校,到每个办公室向每个老师鞠躬道歉,并赔偿了上学期的所有损失,包括我的计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