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清明雨
很多仪式是做在表面的,是一种感情的寄托。更有许多感情是无法用表面的仪式来寄托的。只要内心在珍藏,就是最好的仪式了。虽然因为雨,有了遗憾,但是心到了,所有的人就都会知足,因为懂。问好,作者!
2010年清明节前夕,北国大地降下了第一场春雨。和风伴着细雨,一夜之间融化了原野上久积的残雪。翌日清晨,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带着远方表弟的口信儿,我和几位亲友冒雨来到村头站点,登上了开往北方的公共汽车,去一个偏远的小村参加大舅妈的七十四岁生日庆典。
汽车在冰雪初化的路上艰难地前行。车窗外,天地间一片云烟笼罩,雨雾茫茫。唰唰的雨丝不住地敲打着车窗,划过旷野,掠过眼帘,牵动着我满怀的思绪……。
我的三个舅舅都是普通的农民,与众不同的是:他们都各有所长。老舅年轻时精明能干,九十年代初期,曾经是当地一位青年农民企业家。二舅是个远近闻名的豆腐匠,做得一手好豆腐。大舅则是一位出色的厨师,煎炒烹炸,样样精通。七十年代初,姥姥在世的时候,我常跟随母亲去大舅家玩儿。那时候,农村人出行缺少交通工具,每次往返于姥姥家的途中,足有十五公里的路程,都是大舅用一根扁担挑着两只箩筐,一头坐着我,一头坐着妹妹。大舅高兴地一路走着,唱着——“桑木扁担轻又轻喽,挑担茶叶上北京哎……”。虽然当时听不懂大舅在为谁唱歌,但儿时的记忆却很深很深。后来大舅受聘去了当时的“扶余县‘五七’干校”做厨师。一年见不着几次面,我们都很想念他。每逢过年放年假,大舅无论怎么忙,都要顺路来家里看望体弱多病的母亲。那时候每年过年家里都要杀一头大肥猪,我们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大舅来家里,好给我们做好吃的。当然最爱吃的要数是大舅的拿手好菜——酥白肉和熘肉段了,质地软硬适度,酥脆而有光泽,香甜不腻又可口。据说他还曾经给中央某首长做过这道菜呢。大舅工作勤勤恳恳,年年都被评上劳动模范,有一年给母亲寄来一张大照片,大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笑盈盈地望着我们,虽然那时的照片都是黑白的,但母亲至今还一直珍存着。记得那时大舅家只有三间土平方,两口大柜,一台三极管收音机,那是家中唯一的一件家用电器。大舅共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三岁时夭折了。多子多福曾经是写在大舅脸上的荣耀。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大舅没有想到,儿女们渐渐长大,一大帮孩子,念书、结婚、成家等一系列的问题摆在了眼前,七口之家的大家庭,仅靠大舅微薄的工资收入,生活水平可想而知。二十多年后的一天,去大舅家参加小表弟的婚礼时,展现在我眼前的,依然是那三间用泥抹成的土平房。屋里的摆设仍是口褪了色的、快变成古董的老柜,还有那个老掉了牙的收音机匣子。在家用电器早已普及千家万户的九十年代里,只不过新添了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那年月里,身为当地名厨的大舅,月工资近千元,家里还有责任田,按理说,日子也会相当不错了。大舅眼里闪着泪花说:“这些年钱也没少挣,可是,全给儿子们说媳妇、娶媳妇花了。还欠下了一万多元的外债。没事儿,只要我不倒下,几年就能挣回来!
等老儿子娶完了媳妇,大事完备了,我也买一台大彩电看看!”然而,生活的重压却使大舅的身体日渐消瘦,三十来年的厨师生涯,日积月累的烟熏火燎(那时炒菜用的是煤火灶),不仅使大舅的眼睛迎风流泪,还身患心脏和肺气肿等多种疾病,做好了菜他却吃不下饭,总是喝水。这天夜里,看见大舅手指间夹着烟卷儿,在地上来回走动,那是他犯了心脏病,身体难受,睡不着觉时才这样的。而他挣多少钱也舍不得治病,还有很多事等着用钱呢。
转年冬天,传来了大舅突发脑溢血不幸去世的消息,我和母亲连夜兼程赶到了大舅家,大舅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只剩下一口气还没咽下,似乎是在牵挂着什么。那一年大舅六十二岁,如果没有病,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光,很久就想买台彩电看,可直到临终,大舅也没有实现这个小小的心愿。想起来叫人痛心不已。
汽车在雨雾中涉水而行,足有一个多钟头才赶到大舅妈的家。生日庆典已经开始,老舅和舅妈身在他乡没有如期而至。高兴地见到了二舅和二舅妈。两位老人虽已年过古稀,但身体却很硬朗,只是二舅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把嘴巴贴在他的耳朵上他才能听清楚。日出日落,时光飞逝,人啊!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走向衰老。坐在大舅妈身旁的是我的母亲和姨姨们,明知大舅十年前就去了遥远的天国,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在左顾右盼着大舅的身影出现。然而,我知道,这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心里不觉得怅然若失。这时我看见,表弟和弟媳们兴高采烈地在大舅妈身后站成一排。唯有大表兄独自一人面无表情地立在那,神情显得很沉郁。主持人首先递过话筒给大表兄,让他发表一下此时的感想。只见大表兄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妈妈,儿子祝您生日快乐!”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为了不影响老人的情绪,有人把他搀到了一旁。庆典在欢乐的鼓乐声中继续进行。
清明时节雨纷纷,此时此刻,望着大表兄独自饮泣的身影,坐在观众席上的我,泪水也不住地在心底流淌。
雨一直地下,历时一个上午的生日庆典结束了。大表兄含泪告别母亲,自己主动掏钱打车,顺路送我们回家,在车里,他向我们诉说了自己的心事。却原来身为大舅长子的他,一直在外打工生活,多年以来婚姻受挫,家庭屡遭不行,刚刚组建的家庭稍有转机,他的爱人又因病在哈尔滨住院治疗。为了赶回来给母亲祝寿,他毅然放下了病床上的妻子。他说:“妈妈都七十多岁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七十岁?给妈妈过大寿,怎能不让我想起爸爸?家里我是老大,爸爸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还没有享着我的福……,没想到他去世那么早,真的让我好心痛啊!”他说着,眼里又不由自主的落下泪来。
初春的雨,浇在脸上是凉的。是啊!忠孝自古难两全。大表兄的一番心灵表白,既让我心痛,又令我心动。字字句句如凉雨般透彻筋骨。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每逢佳节倍思亲,本想这次给舅妈祝寿时顺便去墓地看看姥姥、姥爷和大舅的,谁料想天公并不作美,乡村有个古老的习俗,阴雨天是不能给故人上坟烧纸的,即使烧了,那边的亲人也无法收到。这个愿望也落空了。天堂里的亲人能否知晓?后代们很想用各种方式来为你们尽一份孝道的,怎奈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