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章

这一回不说沈从文，说说他的侄子，大画家、诗人、收藏家、美食家，黄永玉。这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老人，九十挂零，幽默睿智之致。一生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洒脱开朗，崇尚自然、自由，来去无影，令人神往。他的文章写得特棒，非常值得一读，是艺术家中的艺术家。

老人率真、潇洒，活得特真实、自在，散淡之中见真情，率性而为又执着，走遍天下之后越来越亲近自然，也越来越豁然开朗。听他谈天、说事，绝对长记性。

老人最会搞笑，有点像返璞归真的老顽童。比如几个望九之人，谈及百年之后的感伤话题。他衔着一个大烟斗颔颜：“我对我老太婆说，我死后不要把我的骨灰盒从火葬场捧回来，找一个有花有草的地方撒了，让我也为这些花花草草做一回贡献。真要取回来，在家里放几天，然后倒到抽水马桶里冲走，回归自然。”

搞笑归搞笑，想一想老人的话里有话，大有禅意焉。人这一生，取之自然多焉，化作泥土最后全部还给大自然，当作肥料，营养那些小花小草、青山绿树，是最公平的安排。何必修陵建墓、树碑立传？不必期望多少人记住你，与清风同舞，与阳光在，与大江大河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粒粒尘埃彻底拥抱整座青山，不更自在、坦诚，更纯粹、更有诗意吗？这其实不是消失，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陶潜有诗：“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老人还有一个提议，我极为赞成且解颐。他设想最好不要在一个人死后举办追悼会、念悼词。应该在一个人生前，他能看见、听得到的时候，亲朋好友、知己挚友齐聚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当面称赞表扬他，说一大堆好听的话，让他高兴高兴，何其开心快乐，而且还有一种成就感，就此离开人世间也足以无憾了。

读老人文章，听老人睿言，想老人人生轨迹，心里尘埃尽无，特别明净。生命真得是美妙，应该快快乐乐地拥有一生，仔细地品尝幸福。做世界的一分子，活得真实自然，不做作，不矫情，仰不愧于天，俯不祚于地，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走过这一遭，值。人应该要时时刻刻想着，我是自然之子，我并不特别，我并不神圣，我不凌驾于万物之上。我和所有的生物一样，都有盛衰荣枯，生老病死，这是规律，是必须面对和遵守的法则。就像森林太茂密了，需要合理地砍伐，时光闪亮的刀斧在我们头顶磨刀霍霍，寻找适宜下手的头颅，那些应声而倒的人不必感伤和无奈甚至对人生依依不舍的留恋。我们必须让出我们的位置给更崭新更有力量的一群。

地球太负重了，家园太拥挤了，人类太嘈杂了，我们自愿消失我们臃肿的肉体，只留下盈盈盈一握的灵魂去追赶一支浩浩荡荡、前赴后继的队伍，那支队伍里有庄子、屈原，有李白、杜甫，有又苏轼、陆游、李清照，说不定等我们在花丛青草或绿苗中，安置好微小自由的躯身，我们一回头，呀，左边是徐志摩，右边是陆小曼，前面是梁思成，后面是林徽因。踮一踮脚尖，蔡元培、鲁迅、沈从文、陶行知、闻一多、胡适、郁达夫、钱钟书、巴金、老舍、瞿秋白他们都在，再往前看，秋瑾、徐锡林、谭嗣同、史可法、文天祥、岳飞，甚至还有能举起一座山的项羽，甚至在传说中射了九个太阳的后羿和他美丽绝伦的妻子，人间罕见，我们只能举头相望的嫦娥。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把属于我们的光阴分分秒秒享受，然后像箭羽一样在远方悄悄坠落，美丽，自在，安静。

来到过，目睹过，经历过，领取过，再交还，还不好吗？

想到黄永玉，想到潇洒，想到自在，想到散淡，想到优美。

活着，健康，快乐，享受人生，足矣。

2010/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