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臂扬起（2）

未曾去想什么是纯粹的孤独。候车室里的人很多，我们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尽管我用了比平时要显得夸张许多的声音，但声嚣纷错时，便如一锅沸腾的粥，不管什么东西全都搅扰在一起，混混沌沌，分不清哪一声是你的，哪一声是我的。送别的时候，人们在交谈着，都极力想要盖住别人的声音。渐渐地，我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疲惫。我停止了说话，举目四顾，即便是子夜时分，还是人潮涌动。一张张面孔在我的眼前隐现浮沉，模糊成一片。人们似乎很平静，或是很开心，并没有泪雨纷飞，凄伤断魂的感伤。

离别的时刻，我还是感到了一种深刻而辽远的孤独。你的影子在朦胧的灯光下与千百个身影交织在一起。于我来说，你是我目光的焦点，混杂的声音和千百个身影交汇成午夜暗淡的背景。你的离开仿佛是一颗清凉的雨滴滑过我的眼眸，然后消逝于夜晚无际的空阔。走出候车大厅就是寂然的雨夜，暗夜的雨淋淋漓漓，不是很大。我的送别似乎是在静默中一直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博大永恒的孤独。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切显得如此陌生，一瞬间就陌生了。

人是生分的，楼宇是冰冷的，夜幕是清凉的。我的语言和思想变得苍白而无力。你坚持着要走，执拗地告诉我：“不走不行，哪怕是多呆一日也是不行。”其实，纵然多挨了一日，你我还得面对这样的时刻。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首熟悉的歌曲，好象一个人忧郁地在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切全都全都会过去。”别离时常带着那样的凄伤，你也如我一样害怕那种“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情形。本来你是执意不肯要我前来送别的，你说你会在我的眼前落泪，你说你的眼泪在那时经常是不争气的，但是，我又如何忍心让你一个人枯坐于寂寞的午夜，而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相伴？

声嚣里已没有了你我的成分，我不愿那种孤独感如一柄利刃戳伤你我心房，而那清醒状态下的孤独是一种凌厉的袭扰。我不能为你做更多的事，若有伤害，我只愿将你拥怀，任随利刃在我的身心纵横刻划。我相信倘若路有尽头，纵然我的身体不能化做翅膀，载你飞翔，我仍愿用自己的身体为你延伸下一段路径。

那种孤独感一直在噬啃着我，痛楚的心似要从我的身体里飞出，带着我的血我的肉与我的灵魂作着无情的别离。江南的雨夜无声，斜斜密密地织着一个凄迷的梦幻，弥散着丝竹的韵味。走进候车室前那些欲哭无泪的伤情也在悄然而下的湿漉漉的午夜凝结。

我的掌心仍是热的。握着你的手，我还想持续不断地将更多的热量传递给你。虽然我的心空空落落，你的离开让我的世界再一次变得寂寥荒芜，但我在最后别离的一刻眷眷地将渗着爱意的温暖向你传递。我不知道这种温暖能让你在寒夜中支撑多久，既然我们在这个午夜分离，我仍在和你一起默默坐在这灯火明灭的午夜，就让我们的相依在这难分难舍的伤郁中继续书写一段缠缠绵绵的故事。

假如我们会有一个浪漫的故事，我想你我完全可以把它编织得诗意而温情。有一天，我们会老，未来的日子里，我们还会回忆。我们可以在夕阳下露着淡淡的微笑，说着今夜隐秘的情怀。漫无边际的想象里，我不能将那些郁郁的心情流露，我的目光平静而淡然，似乎对眼前的别离不已为意。

丰满的孤独向我袭来时，我正从容地对你说着“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的旷达，却不敢在你的面前有一丝一毫“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伤落，而且我还谆谆叮嘱你，又似自己喃喃自语：“分别是崭新生活的起点，美好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我用季节里纯美装点着我们送别的氛围。极致矛盾的心情下，我将最精彩的人生展示于你，不愿你有点滴的落寞与悲戚。

列车隆隆驶过，巨大的声嚣再次淹没了人群不宁的骚动。你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向出口，在出口处转身。你的手臂扬起，没有什么言语，你的脸上挂着笑意，不是你预估的那样黯然地落泪。转身挥手只是一瞬，在那个出口处，你的身影消逝，候车室在你消逝的背影里忽然变得空阔起来。一隅站着孤独塞满心扉的我，出神地凝望着那个出口。

别离的帷幕已然落下，你手臂扬起的样子是那般地从容，如一朵静美的花儿悄然的隐没，遥远，孤独，宁静，湿冷。我走出车站，融入到迷蒙苍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