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个大观园的画卷里的故事,从红楼睡梦里逸出,摇摇荡荡不知在何处落地,一个温柔的躯体,撞到了“假”宝玉的怀里。感叹作者的神来之笔,亦梦亦幻里,涂抹出一份美丽……
冬季的黄昏,太阳还挂在天上,无精打采,像寡妇的脸,黄白中透着惨淡,有风吹过来,冷冰冰似刀子样,割着我的耳朵,让我想不起那晚的月亮,如你的皓腕一样洁白的月亮,如你的眼神一样温婉的月亮。
是呵,那是一个春天,花儿都盛开着,争奇斗艳五彩缤纷,它们热闹地喧嚣着,把那浓洌地香气,直送进鼻腔,令人晕晕欲睡。我刚刚洗过澡,跺步出来,沿着甬道,看着园子里的花,也数着发梢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入我海蓝色棉纺薄衣里,脚踩在卵石上,感受着那微微的烙锋。心里面闲适恬淡,想着什么,也似什么都不想,背起的双手,沾染了深浅的花香。
转过那个犄角,突感一阵微风来,鼻下一阵头油的浓香,一个温软地躯体,撞进我的怀里,跌落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手中的青玉细瓷杯,我也被撞的后退了一大步,方才止住趔趄,展眼望去,一个少女正坐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望着我,羞怯中带着惊恐,像雨中梧桐花,颤动不已,我赶忙走上去,伸手要扶起你,你却突然返身跪在地上,嘴里说着自己当死,低下头去。我微笑着搀你站起,令人收拾了杯子的碎片,你谢我没有怪罪,低垂着头,一步步离去,渐行渐远,像一朵桅子花,粉白淡红,发出幽的青香,若有若无。
直到你的身影,消失在在大观园葱郁的花木中,我才突然想起,还不知你的名字呢,可是,却再也找不到你的倩影,我徒叹奈何,只有怅然离去,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给母亲送去一枝新撷的玉兰花,帮她插入红玉束腰美人瓶里,言笑晏晏间,回头却见你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母亲见我面生,告诉说你是她刚收下的女孩,叫彩云,你微红了脸颊,低下头去,素手相执,深深地弯下腰身,福了一福,轻吐纶音,向我问好,我突然觉得,那朵玉兰花开得如许美丽。
从那以后,我常去母亲房里厮混,却很少见你与她们说笑,总是见你忙个不停,默默地走来走去,少有闲暇的时候,母亲说你是个心里有数,眼里有活的女孩,说这话时,她深深地叹息,我明白,她是叹息你的命运,如果在常人家里,你会是一个惹人疼的女孩子,而在我们家,你只是如星样多的下人中的一个,可纵然如此,我仍常在玩笑中,溜你一眼,而你总是微红着脸,低头忙着手里的针指。
雨后的黄昏,我拎着新买来的雀,给母亲看个新鲜,它在笼子里,欢蹦乱跳上下翻飞,我们教它各种各样的小本事,它也学得不亦乐乎,把我们逗得大笑不止,猛回头,却见你侍立一旁,脸上仍是那样微红的笑,如一株含苞欲放桅子花,我竟然在喧闹中呆住,你的美丽,清纯脱俗而又温婉甜恬,彩云,是我从未见过的。趁着众人都在笑闹中,我移到你的身边,摘下指上戴了四年的墨玉雕龙镂珠戒指,轻轻取过你的手,想送你戴上,不料,你却决绝地挣开,悄悄地走到一边,仍是低头微笑着,我大为不解,却也只能轻轻掩过,若无其事。
再次看到你时,你却更低沉了头,脉脉无语匆匆而过,却让我瞅见了,你腰间佩着的桃红双丝圆团豆,我猛地想起,那是环弟曾经喜欢的,原来如此。我明白你为何那么坚决地拒决我,才知你是一个外表温弱内心坚强地女孩,从此远了你,心里却更加敬重了你,只在远处送上默默地祝福。
谁又知,好事多磨,那刁顽的环弟不知听了谁的口舌,离了你,如弃旧履般不顾惜,我看着你日渐失了血色的脸,却不能靠近,心中的担忧,如暗夜里的萤虫,纷扬在无人处涌动,而日子难续时,你见我也总是低沉了头,不曾露一点半星苦痛,而我分明知晓你所有的苦痛,只是我不能则一声,大家庭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眼睛,纵是我,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眼睁睁看你,在泥潭中扎挣,一点点越陷越深,渐至于没顶,你的身材愈来愈单薄,精神也日趋恍惚,终日魂不守舍,痴痴怔怔的样子,让我心痛如割。
终于有一天,当我回到家里,再也不见你的身影,有意地问一句,她们说,你回家了,不回来了。我倒吸了一口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好转过脸去,任泪水肆意纵流,不能让人看见,只能跑到床上蒙起被子。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你,不论是春花露朝,还是夏阴浓淡,还是秋夜寂寂,或是冬雪沉沉,再没有见过你低垂微笑的脸,不知你过的好么。
太阳沉下去,天地间漫起一层浓浓的烟霭,遮蔽了远山近树,我的泪水也被风干,而你却仍在心底里,水落石出拔云见日,如同生在我心里的痣,烙在心里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