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石之路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作者给我们讲了一个美丽的故事。这故事有些小小的幽默和调侃,但却富有人生哲理。砺石之路,也是人生的砥砺……
因为怀着对篆刻的执着和痴迷,我不得不思考着石材的问题,当时没有条件去买寿山石,就算是拿着钱也买不到——在我们那里是不会有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的。
于是我想到了磨刀沟,顾名思义,这里是盛产砂石的地方,附近的农民都喜欢到这里来捡石头回去做磨刀石,体型巨大的还可以打磨做小磨——一种磨豆浆的传统工具。在五年前我经过那里的时候,就看到了满地散乱的白石头,我兴奋极了,捡了一些回去打磨,虽然没有发挥好它的用途,但是它的洁白,晶莹,光润等质感让我很喜欢,甚至说,在我眼里没有玉石,它就是玉石的替代品。
这只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碳酸盐石头,富含碳酸钙和二氧化硅,所以它们看起来就是玉石般的冰润,让人爱不释手。我想了一夜,琢磨着怎样去弄一些体型较大的,那些散落在路边的肯定不行,形状怪异不说,而且棱角也很锋利、尖锐,要打磨就得耗费很多时间和体力。于是我想到了爷爷的凿子和锤子、铁砧子,这些家伙一起上阵保准能弄回一块像样的。
第二天,我就背着爷爷走了,因为他一般是不允许我干这些无关痛痒的活儿的。到了磨刀沟,雾气刚刚散去,山间还有浓浓的水汽,显得很湿润,叶尖上还有露珠,远处的杉木林笼罩在尚未散去是雾里,影影绰绰的,如仙界的女子在轻歌曼舞,那徐徐吹来的山风挥动了她们的衣袖。我坐在地上欣赏着这幅美景,这时才到早饭时间,山上干活的人渐渐地少了,为了避免引起“嫌疑”,我只有等到他们都回去吃早饭了才动手。因为路边就是一条引水的堰沟,要是我敲得叮叮当当的发出巨大声响,他们一定会误以为我在破坏农田水利设施,过来干预。
身后的景致很不错,笔立的悬崖上覆盖了一层郁郁葱葱的经纪杂草之类的,乔木和灌木林都长在有土壤的地方,当然,那里聚集了它们家族几百年几千年的营养成分,所以长得这么好。我想,这又是一幅活脱脱的山水画,意境和气势一样不缺,唯独少了一只能干简练的手将它们描绘下来,这是一个遗憾吧。不过我倒是不急,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搞到篆刻的原料!搞了篆刻的原料做什么?是为了给书画制作一枚印章!给书画制作印章干什么?当然是为了今后的绘画和雅好了!层层的追问我反而兴奋起来,终究有一天我会将你们一起得到,虽然我得不到你们的“身”,但是我一定要得到你们的“神”。多么狂妄,我暗笑着,可是一旦树立了这个锲而不舍的信念,我必须努力坚持下去,直到别人满意的那一天,因为别人的满意意味着对以前所有的成就的认可,自己满意算不了什么,有时是骄傲的前奏。
我开始若无其人的干起来,找了一块足有十几吨的巨石,看到它浑身光洁,没有一点瑕疵,我真有点舍不得动手,但是这里的农民在修筑堰沟时已经放炮炸碎了很多成块的碳酸岩,有些裂了缝,正是我的切入点。我找到隐藏在灌木丛的一块裂开了的碳酸岩,用铁砧敲了几下就碎了,我捡了一块查看了一下,“骨质”比较松散,虽然刻起来比较容易,但是一定经不得敲打,以后的寿命也可想而知。做人也这样,不要老是挑简单的,轻松意味着没有付出努力,经不得时间的考验,虽然,有时可以给自己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不是治学和为人的聪明之道。我今天就专挑“骨头硬”的,找了半天,有种浑身半透明,颗粒紧凑的是最佳材料了,要在方寸之间变幻出气势和柔美来,必须选用颗粒小而紧凑的,正如显示器的分辨率一样,要看的更清晰,必须是屏幕的网格趋于更细致。
山间回荡着我的锤子敲击声,狭长的山间绵延很远,那声音随着峡谷传开去。远方的人一定以为这里有人来开山了。等中午时分,我带来的布袋已经装得满满的了。收拾一下,拍掉身上的尘土和石灰,扛着走了。我满怀期望它们能变成宝贝,四方四正地屹立在桌子上,蘸着朱砂的红,熠熠生辉,在丹青上留下它的影子。
处理这批毛料还是破费精神的事情,因为没有打磨机之类的现代工具,我只能依靠土办法,放到上慢慢打磨,后来搞到了一块砂轮,效率一下提高了不少,没过两天,一块有棱有角的正方体石料就在我手里成型了。两天的不停搓磨,地上有了一层厚厚的泥浆,乳白色的泥浆铺延了很远,望着它越来越向我心中的模型靠近,我不禁连手都抖动了。
随后就是设计底稿的问题,最头疼的是没有专业的篆书工具书,只能靠在其他地方抄录一下只言片语,那时在成都,怀里揣着图书馆的借书卡,在中文部查了半天依旧没找到,真是令人焦头烂额。后来灵机一动,四楼不是有偌大的工具书资料室吗?进了里面浩瀚的书库一找,果然从《汉语大字典》里将它们逐一翻检出来,再掏出笔来依葫芦画瓢,管理的老师看后笑了,说,你真是奇怪。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几个月,连那个管理老师都认识我了。直到后来在北门小巷子的旧书店里淘到一本《说文解字》才解决这一尴尬的问题。
不仅查找字体费了很多周折,刀具也颇有戏剧性。我最初使用的竟然是铁钉,削笔刀之类的小器件,有时稍有不慎就会将手戳了一个窟窿,鲜血直流,最后下定决心到成都的大街上去搜索工具,人民美术馆的商店里卖有篆刻十支刀,对于初学的我还算挺适合的。和同班同学一起去,两人分别买了一套,甭提心里多高兴了。随着见识的增加,各种篆刻的书籍和理论接触得越来越多,方法也更新了。但是没有经济基础的我们只能玩低端的寿山石,质量可想而知,有时辛辛苦苦跑到几十里地去买来的寿山石雕到中途而破裂,心里如割了一道口子一般难受,我想,这也许只有对篆刻痴迷的人才能深切体会得到吧。
虽然现在我可以嘲笑以前的幼稚和懵懂,但是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甚至是举步维艰,时间考验过了,别人嘲讽过了,有些证明别人不能给,必须拿出自己的汗水来证明,有的我做到了,有的还未做到,甚至有些已经夭折了。
现在安装了北师大的说文小篆字体,绝大多数的汉子敲击一下键盘就能出来,但是我不喜欢固定化、格式化了的文字,在我眼里,文字是有意蕴美、流动美的生命体,之所以产生篆刻,产生书法,完全在于文字千年不朽的活力,它就像是一股永不枯竭的泉水,滋润着每一个求知者的心灵,从涤荡到熏陶,再到感染。
尖峰已退,苍翠还在,它蔓延着,如一股势不可遏的洪流,从磨刀沟的峡谷一直蔓延到这里,勃发这生生不息的活力,我从梦中感受到婉转而娇柔的篆书在头顶盘旋,因为桌面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底稿是磨刀沟的轮廓,有些模糊,有些稚嫩,缺乏大家的阳刚之气和魄力。盘旋的线条始终无法落到纸上,它一旦定格,就标志着丹青的成熟,我反而胆怯了,希望它不要落下来,我还需要时间,我有毅力,在漫漫的人生路上,我在锻炼这双笨拙的手,有一天呈现在真实的大山面前时,我安然的让它飘落下来——不,是重重的击打下来,深深的盖上一个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