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八月

历经了春耕夏管后，农人就走进了八月，脚腿一软，就一屁股坐在绿草芊芊茸茸的田埂上歇一歇，再也懒得起来了。是啊，该割得都割了，该种得都种了，该栽得都栽了，该插得都插了……所有的农事都做完了，剩下来的就是一个字：那就是歇！

八月，是农人歇的季节。是的，忙了整整一个春天和初夏、仲夏后，到了八月，也应该歇一歇了，因此这个季节也叫“八月歇”。

其时，所谓的“歇”是一种忙里偷闲的歇，就像晌午在树荫下，枕着锄头、耙头、犁头打一个盹儿，醒来后，该干什么的还得干什么，只是没有春耕夏管时的劳动强度大。

乡村的八月是明亮的，丰满的，浓绿的，使人动情的雨季。夏天的雨，有时来得猛烈，有时来得温柔，但是不管怎样，都像毒日下的一伞荫凉，爽心得很，惬意得很，舒服得很。人乘凉，苗疯长，瓜牵藤，豆扬花，谷灌浆，万事万物都在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地拔节，一切都葱茏着，生长着，蔓延着，张扬着，就连男人的精气，女人的阴气，也在雨季里生根发芽。

雨，不知疲倦地抖落下来，密密麻麻地夹杂着茫茫水雾。坐在吊脚楼上，透过密密麻麻绿绿翠翠的枝枝叶叶，望着绵绵缠缠的檐雨，人就有了闲情逸致，或遥想，或展望，或感伤，或眷恋，或牵挂……做娘的很自然的就想起了远嫁的女儿，想清明前后的种瓜点豆，想芒种前后的割菜栽秧，大暑前后的锄草打药，一天两头忙，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苦做，人可能累得脱了一层皮，该接我女儿回家歇一歇了。女人也想回家看看爹和娘，夜里一躺下就梦见了爹和娘，于是趁这雨季回娘家去歇。说是歇，女人其实一刻也没有闲下来，刚帮爹娘洗净衣服、床单、被褥、蚊帐，就又拾起针头线脑，一双巧手左拉右扯，左拈右捻，给爹和娘各做一双养脚的绵鞋，打一件暖身的毛衣，那长长的丝线全是女儿的孝心。娘做在旁边实在看不过意，心疼极了，就埋怨道：“难道前些天的农活还没有做够么？接你来歇就好生歇一歇。唉！跟娘一样的劳碌命啊！歇着吧——女儿啊！”女人听见娘的一声“女儿”，嘴巴一扯，鼻子一酸，眼窝一痒，两股酸泡的泪水就涌了出来，挂满脸颊，好像花瓣上滚动的露珠，掉了下来，比针脚儿落得还密啊！

男人想得却不一样，想得尽是田里、地里的庄稼。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纷纷扬扬，看来没有三五日是不会停的。不能再等了，句披蓑衣，戴着斗笠，扛上锄头，走进雨帘，走进那一刻也离不开的土地。什么都可以耽误，惟独地里的农活不能耽误。常言说的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人糊弄地皮，地糊弄人皮。不好啦！那块刚插的两亩稻天怕要被水淹了，得赶紧破余口放水，秧苗一旦冒顶，就像人打了一场摆子，焉不拉叽的没有阳气，会影响日后的生长。不好啦！山坳上的苞谷怕要被风吹倒了，得赶紧去蓬土脚，苞谷杆一旦被风吹倒了，就像刚怀上孩子的孕妇动了胎气，日后就会壮籽。于是，加快了脚步，雨雾中，是无边的绿海，衬托着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种种花卉，一阵潮湿的风吹来，那浓郁的花粉青草气息直向男人的心里钻，男人把嘴巴张大，深深地吸了一口，像痛饮甘露似的感到陶醉清爽。当然，更多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也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于是，就甩着两只空手，冒着雨雾，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在地坎边转来转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就在这走和转中，就在这瞧和看中，那一片片、一坝坝被雨水染得绿油油、水汪汪的庄稼使男人的心里升起一道喜悦，一种幸福，于是，男人也就想起了远在娘家的女人。

雨，从山之巅、林之角、溪之畔，潇潇洒洒纷纷扬扬地飘来。雨，淋湿了天，淋湿了地，淋湿了庄稼，却淋湿不了炊烟。炊烟总是以她惯有的姿势随心所欲地悠悠升起、缓缓飘荡，一同悠悠升起、缓缓飘荡的还有那麻酥酥脆生生的糯米香味。女人丢下针线活，一头扎进厨房，给爹娘做起了炸拖面。炸拖面，色鲜味美，是乡村人家在夏天雨季最为崇尚的佳肴。女人把几升糯米用碓舂成粉未，然后接过爹从田里、池塘、河叉捕来的小鱼儿，挤肚洗净后，把糯米粉兑上花椒、香葱、食盐等饵料，用温开水拌成浆状，然后把鲜鱼倒进糯米粉里，均匀地裹拌，再一条条夹起来放进沸滚的油锅里炸，顿时，满院里飘散着诱人的香味，香味唤来了隔壁的大娘大婶，大娘大婶一边吃一边夸女人孝心好，女人听后，喜上眉梢，脸上犹如一阵轻风掠过……一时，笑语满屋，笑语从木格子窗户溜出来，在雨雾中飘散。多么好吃的拖炸面啊，只有在夏歇时才有闲工夫做，所以说，农人做的是活路，吃的是时间。

雨过天晴，蓝天白云，风光明媚，百里乡村，花红叶绿。真是丰收在望啊！这样一晃，八月歇就要结束了，漫山遍野发了黄，收割的季节又来到了乡村。女人再也坐不住了，心早就飞到了家，于是，女人泪水涟涟地辞别爹娘，慌慌张张风风火火地上路了，还没有进村，就老远地看到了村子上空一缕缕炊烟，那炊烟婷婷的，袅袅的，妩媚极了，家啊，永远栓在女人的裤腰带上；看家站在村口那棵老树下等她回家的男人，那个望眼欲穿的男人，那个傻蛋蛋一样的男人，男人啊，永远是女人的心肝宝贝！

这样，乡村进入了九月，农人又开始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