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我和你有个美好的约会
语言自然质朴,情景描述详实,依依惜别,可见作者对友爱的诚笃!
1997年4月的一天,明媚的春光流泻了一地。一封来自香港的书信像一只快乐的鸽子,连接起我和婷之间断了多年的那根丝线。信中那些繁体字里倾述的故事,唤醒了童年、少年时代那些美好的记忆。婷,一个遥远的名字,从遥远的记忆中走来。
那一年,香港回归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在红五星和紫荆花交相辉映的时候,在那“月儿弯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的香港,婷,也曾翘首盼归。因为那是一个芬芳馥郁的季节,她是用心等待着那一时刻的。
我和婷是小时候的伙伴,我们在那个叫做“新东区”的地方一起玩耍,一起长大,我们两家住的很近,就前后的房子。我和婷同岁,一起上的学,又在一个班,一直到小学毕业。每天上学,我们都相邀一起,直到上了中学,我们还常常相伴走在上学的路上。婷是个十分用功的人,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婷在家里也是十分受宠的女儿,去了香港以后,岁月却将她磨练成一个非常成熟的女性。她在长洲奋斗过拼搏过,二十二岁走入婚姻,从此便在围城里相夫教子,没有再出去工作过。
那年清明,她陪母亲回新会老家扫墓,在广州和同学云一起,给我来了电话,我问她可否有机会和时间回海南走走?她说尽量找机会吧,在香港,也见到过几个小时候一起玩耍长大的伙伴,但似乎缺少了从前那份期待。八月,我到珠海,也听男同学山说了,去香港之前电话联系了婷,见了面,站在他面前的婷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美丽动人的婷了,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体态有点丰满,脸上也刻画着一丝沧桑。听起来,不觉让我的心里感觉有点酸涩。
二十多年与婷没有见过面,无数次设想过与她见面的场景。
2008年夏天,我曾有过参加单位安排的港澳疗养机会,但是因故,我没有参加。2010年8月份,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到深圳珠海,之前,深圳的同学莲也一直叮嘱我们最好顺便办通行证,来到深圳珠海,不去一趟香港澳门似乎说不过去。但是时间比较仓促,也没有去办证。直到九月底,老姐给我来电话,想在国庆节长假期间去一趟香港,看看在那里的老叔。老叔七十多岁了,身体状况不太好。问我是否有时间一起同去,我答应了,除了看老叔,我还可以去见见婷。于是匆忙照相,填表,赶在国庆节前一天到办证大厅办了通行证。通行证是十月中旬办下来的,原本可以早一些过去,但因工作延迟至十一月底。
临去香港前的一天,我专门开通了家里座机的港澳长途,我给婷打电话。电话里头那声长长又软软的“喂”,我知道是她。告诉她我会到香港去,我会去看她,她很高兴。问要带什么过去给她,她说,我想吃海南的椰子糖。
一家人在广州会合后,我们夫妇、老姐夫妇、老哥夫妇,还有侄子一行七人,踏上了香港的土地。
黄大仙、浅水湾、太平山、维多利亚港、星光大道、紫荆广场、海洋公园,步履匆匆。一路上,远远望去,座座楼宇在山间林立,蓝蓝白白的颜色点缀着绿色的山间,林立的高楼或豪华,或陈旧,一一映入眼底。无心游览,只想着赶紧回到酒店给婷打电话。
我们下榻的酒店在九龙佐敦,因为老叔住在九龙,所以我们预订了离他比较近的地方住下。放下行李,迫不及待地给婷打电话。电话那头有人接电话,是婷的声音。她一接电话就问:是果吗?一直在等你电话。我告诉她刚到酒店住下。她很详细地记下了酒店所在的位置和电话号码,房间号等等。我说我明天找时间过去看她,她说不用,她会过来酒店找我。二十八年未见过面,只在香港回归前见过她的照片,我在想着,如果明天见了面,是她认不出我来,还是我认不出她了
第二天早上睡醒,房间电话铃响,是婷的电话。她问我们今天的行程,听她的声音有点不大对头,像是感冒了。问她,她说是生病,刚吃了药。于是我说,我想过去看她,让她别过来了。从新界到九龙,虽说地铁十分方便,但是要转乘几条线的地铁,中间的奔波也会很疲累。在我的坚持下,她同意了我过去看她。
我们从海洋公园出来后,天色有点晚了。我们从双层巴士出来,又乘地铁,到了石硖尾后,我和先生与大队伍分开,换乘地铁,直往新界的大埔而去。到大埔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在一家24小时服务的茶餐厅,我叫了两杯可乐,坐下。找电话亭给婷打电话。我的手机没有开通港澳漫游,在香港我们只靠侄子的手机与人联系。在附近的电话亭,我塞进去硬币,但提示不能拨打电话。反复尝试几次依然如此,我有点焦急。这时一位模样长的清秀的年轻女子走过来了,很我很着急的样子,好心帮我,从她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电话机里,还是不行。于是她让我告诉她我要拨打的电话号码,她用她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拨通以后,她将手机递给我,很快有人接电话,是婷。她一直守在电话旁。我告诉她我所在的位置,她说马上过来。
再三对那位年轻女子道谢,她笑笑说不用。这让我感动了许久。
回到茶餐厅,我跟先生说,一会我们俩分开坐,看婷来了以后能不能认出我们来。先生说,还是我到外面去等她吧,我说好。
我一直端坐着,双手托着下巴,眼睛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望着窗外。这里也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又独特的环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在等着那个或许我已经不熟悉了的身影,从窗前经过,走到我的面前来。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一个中年女子进来了,很短很精神的头发,斜挎着包,刚走进门口,便微笑着用手指指我,喊着我的小名。我才恍然,这不是婷么?原来她先认出了我,我刚才却未曾注意看她,我只顾着看窗外走动的行人。她问我:马生(马先生)咧?我笑着指指窗外,他说到外面迎接你了。这时我看见先生脸朝我这边看,于是我招手让他进来。我和婷拉着手,彼此认真地看着对方,我看见她嘴角边的笑意很自然,很温柔。先生进来后,他们握手,我们嘘寒问暖了一阵后,婷说赶紧走,去吃饭,你们肚子饿坏了。
在一家日本料理店,我和先生并排坐着,我们和婷面对面。高中没毕业婷就随父母家人移居香港,一走就是二十多年。看着眼前的婷,短发衬托的脸丰满了,眼角,不难看出有几丝皱纹。她很兴奋,不停地问起那些小时候的伙伴,她还让先生和她说普通话,她说已经好多年没有说普通话了,说起来都有些生硬了。我问起她的妈妈、姐姐和弟弟们。她说,妈妈来香港后就在长洲开诊所,一直到今天还在给人看病,她结婚前也在长洲工厂里做过几年事情,因为身体不好,她妈妈给了她很大的帮助。“我妈妈很本事的女人”,她如此称赞她的母亲。两个姐姐都在九龙,日子过的不错。弟弟在美国读书后留在那里工作,生活也很好。她因身体原因,想着过一种安稳平静的生活,于是选择了嫁人,二十二岁那年将自己的手交给了一个在阳光下走到她身边的男人的手,让他牵着。生了一双儿女,女儿都已经工作了,儿子明年参加高考。结婚后,她没再出来工作过,在家里相夫教子,与锅碗瓢盆衣食住行合奏着生活的进行曲。
婷以前是个才女,上中学后一直在尖子班(和我先生同班),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觉得惋惜的是,高中尚未毕业便来港,没有参加过高考。1997年,我参加了地区“迎香港回归征文大赛”,以她为主题写了一篇散文《挂在五彩栅栏架上的记忆》,当时我在给她的信里还说起这件事情。她将此信念给孩子们听,对孩子们说起从前的往事。我说为什么不想着回海南走走看看呢?看看我们居住过的地方,见见从前的伙伴们,说说小时候经历的故事,聊聊那些朦朦胧胧的情感。“一直没想过要回海南,因为日子过的太平常太平淡,无颜面回去见大家。香港后的那几年,打拼很辛苦,每天为一日三餐奔波,但那时候年轻,多苦也能捱过来。二十多年了,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之人,但也算是心想事成吧,嫁鸡随鸡,仔大女大”。她指着窗外那片灯火闪亮的楼群,我的家就在那附近,住的地方有点小,是香港最普通的人居住的那种。我说我在照片里看过的,的确空间不大。满足了,有一片栖息安居的空间,她笑着说。
婷说,在香港那么多年,有几个同学到香港,也跟她见过面。而这次见到我是最开心的,我们说起小时候的那些好玩好笑的事情,她很开心地笑,笑起来好不掩饰。笑完,又督促我们吃东西,别饿着了。我今天是做好了两手准备的:倘若你来了,我必定是要陪你出来吃饭的,等到七点多你还没来电话,所以我就在家里吃的,现在只能陪你们吃一点。她说我们留个影吧,我说相机没电了,从海洋公园出来就没电了,要不用手机拍吧。
她冲我笑,指着包包,我专门带了相机过来的。于是我们一起合影,让料理店里的侍应生替我们拍合影,然后,她将储存卡抽出来,递给我。回去晒出来后,给我写信的时候一起寄过来。我还是那个地址,我喜欢写信的感觉。在信里回味过去,在字里行间细细品味童年。听了这句话,我的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温热的东西,在眼角凝成不轻易看出的泪。
我们道别,在夜色深深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起初来的时候那么陌生了,因为这里有婷,而这样的道别是让人心酸的。二十八年,光阴飞逝着,那时往事走远,不过转身之间,我们还会有一个二十八年吗?
婷拉拉我的手,说,不留你们了,留也留不住的,就好像我们的童年,若能留得住就不会走远了。她拉着我要去买东西让我带回去,我谢绝了。我将从海南一路带过来的她爱吃的椰子糖和绿茶递给她,她送我们到直达大埔地铁站的巴士前,看着我们上了巴士。车子开动了,我看到那个刚刚见过又离别的身影,在路边淡黄色的灯下,伫立着,挥着手。
回到位于佐敦吴松街的酒店不久,接到婷的电话,知道我们已经安全返回酒店,说放心了。椰子糖还是那么香,在嘴里含着,慢慢品尝,想起小时候吃过的那种。谢谢你来看我。她说,这次见到你,我有了明年回海南的念头。
我蓦地想起,我忘了和她拥抱。拥抱,是我策划过的与婷相见时会出现的一个举动,但是我居然忘了。这是直到今天我都在感到遗憾的地方。
拉开窗帘,将玻璃窗打开,风瞬间便钻进房间来。开始有点凉了,站在窗边看香港街头的夜景,心情不知道什么滋味。记忆,心事,连接成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