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说一个人

大懒羊羊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2-07 14:21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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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追述了沈从文的一生,从他一次次的当兵经历,说到他的落难,郁达夫的救助,说到他的创作,他的教书经历,说到他的人品,说到该文作者对他的评价……简洁流畅的文字里,从容地叙述了沈从文的人生,读来同样感人。

有一个青年,他小时候最怕上学堂,他上学的主要任务就是逃学。然后在大街小巷里溜达,只要带声响的,什么都爱看,什么都爱听,实在无聊极了,小小的身子就守着一条大河发呆。坐累了就回家被父亲罚跪。他也不闲着,双膝一碰地就海阔天空地使劲想象,把白天瞅到的、耳闻的一股脑塞进小脑袋瓜里,在那里饶有兴趣地浮想联翩,编故事,一个人偷着乐。

家长没辙了,只好送他当兵。可是他太瘦小了,扛不动枪,只好拿笔杆子,记记账,跑跑腿,做做文书一类的小角色。不打仗,但天天见人死。什么穷凶极恶的山大王、惊鸿一瞥的女匪首、部队的参谋长、睡上下铺的同病相怜的好朋友,一个个在他面前消失了,甚至他所属的那支部队全军覆没了,他还活着,他的命大,还有诸多的磨难和艰辛呲牙咧嘴地在等着他,所以他不能死。

走投无路的他回家了。他的祖父做过省都督一类的大官,他的家族在当地甚是显赫。他开始了一个年轻的税务官的短暂生涯。他做得有滋有味,清清秀秀的他竟然拒绝了十几家富商豪绅的提亲,他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好友的妹妹。他一边做着美梦,一边被好友骗着一大笔钱财,合起来是,对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好友不知所之了,他美妙的恋爱的梦醒了。那个貌美的女孩最终被一个山大王抢走当压寨夫人。他无脸见江东父老,他给他的家族抹黑了,他只能只身漂泊,远走他乡。

这个瘦青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部队,当然还是做文书一类的工作。他只能干这个。他读书看报,也看死神一天天从他身边把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人领走。百无聊赖的时候,他就坐在河边想:也许下一个该轮到我了吧。他还没有想完,他最贴心的战友掉到河里淹死了。生命真无常,他开始吃惊了,他忽然想到人生、意义、价值这一类严肃的沉重的但让他兴奋的词语。他必须结束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了。他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梦想,他要走出去,见识另一个世界,没有呻吟、流血、厮杀的干净的安宁的世界,大家都拿着书,拿起笔,彼此问好,互祝幸福。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爱,一份真诚。这才是生活啊,他鼓舞自己,安慰自己,坚信自己。

他做出了决定。他脱下军装,怀揣着军队最高长官送给他三个半月的薪水,与河流为伴,向北,向北,这个卑微的普通的但热血沸腾的士兵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读书,我要上学,我必须过另一种人生。这一年他十九岁。

他来到了北京,成了万千北漂的大军中的一员。他有的是好奇、热切、冲动,当然还有饥饿、贫困、疲惫和遭人冷眼。他想考学校,现实的冷酷的拳头把他这个只有小学文凭的青年砸得眼冒金光。现在这个寻梦者只剩下自尊、倔强和年轻的血、饥饿的胃了。他陷入了绝境,他快在这个大都市呆不下去了,他四处写信求援。在一封封石沉大海的求助信里,一个叫郁达夫的大文人经过四方打听,走进他栖身的小旅馆,拿出五块大洋,让不记得上顿饭是哪一天吃的他美美地饱餐一顿。还是这个郁达夫,让伙计把剩下的三块多钱都塞给眼前这个单薄的青年,临走时还解下自己的围巾,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他的身上。一条带着一个人体温的围巾,让这个青年在八十岁的时候还温暖在身,一提起此情此景,老人便情动于中,不能自已。

他坚持下来了。靠的是他当兵或血统里的一股蛮劲,靠的是生他养他那方山水的灵气,靠的是支撑他生命的越来越清晰的梦想。他拿起笔,诉说淌在他血液里的传奇、故事,不掩饰,不矫情,带着满心的真诚、爱怜和悲悯和血和泪。在那里,只有在那里,山是青的,水是清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眼眸是热烈的,心跳是辣辣的,血流是滚烫的,骨骼是刚硬的。他们敢爱敢恨,敢生敢死。于是人是活泼泼的人,真实的人。爱是热辣辣的爱,烫手的爱。情是山崩地裂的情,以天地为证。仇是山呼海啸的仇,在刀刃上快意行走,喝一碗烈酒,吼一首山歌,吃一颗子弹,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是悲剧,是生活。不是猎奇,是风俗。那些传说,那些故事,那些奇特,那些诡异,只属于那一方水土,他的根埋在那里,离它越远越离不开它,想它,爱它。于是有了神奇和神秘,有了美丽和魅力,有了说不尽的恋念、叹息和遗憾。

他渐渐博得了大名,由于他的故事,他的文字。喜欢他的书的人甚至一厢情愿地把他想象成高声说话、朗声大笑、声如洪钟、性格豪爽、举止粗犷的彪形大汉,在任何场合下都能侃侃而谈、应付自如的洒脱之人。可他的身材、长相乃至性格实在对不起他的粉丝们的美好想象了。他受聘在一所大学教书了。慕名而至的学生如潮涌动,教室里挤满了听课的学生,大家都读过的小说,对他好奇之致。这个只会动笔杆子不会耍嘴皮子的名噪一时的青年作家,在他大学教学生涯中的“处女作”实在不敢让人恭维。足足十分钟,他立在讲台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热烈的头颅,热切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这一课他由学生们的偶像变成不少学生、反对的教授们呕吐的对象。声讨、砍伐声如潮,然而力挺他的校长毫不为之所动,因为这个校长名字叫胡适。

自此这个只有小学文凭的青年开始做起了大学教授。他越来越有名了,渐渐被人仰视。他编副刊、办杂志,出版丛书,文字日臻完美,他跻身一流作家行列。他教书的大学也越来越有名,上海中国公学、青岛大学、北京大学、西南联大,他始终是一个温和的人,他热心肠,善良、真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不损人利己,不求回报,不怨天尤人,少有功利心,受了委屈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回想。他有一些倔,犟,较真,做事做人认真。他的一颗谦卑的心从来就没有骄傲过,即使他已经是文坛重镇,他学不会盛气凌人,他不端架子,不摆谱子。字工工整整地写着,脸温温和和地笑着。自然、朴素、本色、诚恳,自称是一个质朴的乡下人,永远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顺着自己的良心办事。他不想违背自己的天性。他不做作,热忱,真心,崇尚自然和美。他喜欢的世界里,人与人不戴面具,不尔虞我诈,笑的时候笑,哭的时候哭,爱的时候爱,恨的时候恨。人人丰衣足食,人人下降相爱。他之所以离开故乡、离开那方秀丽的山水就是为了寻找更美丽的、健康的、活泼的人生,现在他终于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成了这个世界重要的一员。但老实说,这个世界很有一些让人失望,尤其是他。他千里迢迢前来寻找的,并不是这个样子啊。他的梦还热着,他必须说话,他用笔说话,他用报纸说话,他在文字里极力捍卫他所钟爱的纯情和痴情,他的文学,他的艺术,他的真善美。他是那么的固执和执着,他的热爱和执拗让他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他被一些极有身份的称为“颓废作家”、“桃色作家”,他被更多的人讨伐,并且不允许声辩。他付出了后半生被封杀的代价,这是一个作家所能承受的最大的、最痛苦的代价。如果你想问沉重有多重,你就去想想这个人。

和共和国的许多出色的、才华横溢的作家一样,他在他最成熟、最容易出成果的年龄被迫停笔了,只不过他更不幸,他被封笔,被开除出作家的行列,他被人为地放到了人民的对立面。一个如此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个社会的赤子,忽然发现在这个崭新的载歌载舞的世界里,他是多余的,反动的,不可救药的。他不理解,他恍惚了,近乎崩溃了。他自杀过两次,都没有成功。活下来的以后的日子里,他彻底沉默了。他把自己往低处里藏。他见到熟人就躲,当然在那个时代,熟人见到他更躲。他习惯了,坦然接受一切已来的、该来的和即将来到的,他夹着尾巴做人,虽然他没有尾巴。他尽量不与人交往,他怕为此连累了别人。他和博物馆里的那些坛坛罐罐、那些沉睡的灰尘站在一起,他把它们看成亲人,他与它们有说不完的话。一个中国最出色的小说家消失了,他把自己埋在土里,寂寞里,荒凉里,空旷里。渐渐地,他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时间收留了他,历史与他在冷清和苍凉里互相见证。他没有彻底荒废,他的出色的文学才华,独到的艺术鉴赏力,帮他在无聊中完成了一本非文学的皇皇巨著。这本书后来经常作为珍贵的国礼,赠与来访的外国元首,传播中华文化。

在他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晚年,他又博得了大名。他宠辱不惊,脸上始终挂着他他一生不变的温和的笑容,只不过现在增添了慈祥、淡定、温润和博爱的成分。那是岁月淘洗给他的。他戏称自己是个出土的文物。他谦虚地说自己已多年不写文章了,不配称为小说家。他感谢人们还记得他,读他的书,喜欢他的文字。他说话的语速更慢了、更谦逊。他听着人们谈论、赞美他的作品,他甚至有些羞涩。这是他一生呵护的东西,他的梦、生命就藏在里面。

据说这个人,差一点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其实他获不获奖,都无损于他的名声和成就,就像他停止了他后半生的写作,他一样是中国现代最伟大的小说家。我只觉得遗憾,他手中的笔应该写出更多更有灵性的文字啊,时代挡住了他的身影,但掩盖不了他的光芒。他就像一块温润宁静的玉,时间越久越本色、自然。

这个青年,他最大的骄傲,就是他收获的那份爱情。他的一生配得上传奇这两个字。他有传奇色彩的身世,他有传奇色彩的行伍生涯,他有传奇色彩的美满婚姻,他后半生彻底从文字里消失,从人们的视线里退出,是如此的干净、决绝和无奈,不懂那个时代的人,不能与之相语。

他终于走了,一个少有私心的人,一个不记仇只记得别人好的人,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很谨慎的人,只在文字里喜怒哀乐的人,他的一生都在建筑自己的世界。他为身外的这个世界所不容,他越谦卑,他就越伟大。他走后,留下了他出生的小城,被称为中国最美的小城。他的身体和名字与美连在一起。

他的亲人在他的墓碑上总结了他幸福又痛苦、卑微又高尚的一生:

不折不从,星斗其文;

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截取每个句子的最后一个字,合起来耐人寻味:从文让人。

现在你们该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他,就是沈从文,在我眼里,在我心中,他是上个世纪中国最出色的小说家,他的文学成就仅次于鲁迅。

2010/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