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给许广平的信之四

平平；

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天也许早已黑了下来，不知你是在灯下，展信阅览，还是在江南明亮的月色里，费眼识读，而我，正在北方的大风尘中，写下这些絮语，外面，阳光刚刚照进屋子，就是你上次曾经住了一夜的小屋，仿佛，还弥漫着你的体香，存留着你的温度。

惶然间，自鸣钟又敲出响声，在耳边，发出令我恐惧的沉闷地响声，如在心上，它提示我，时间，又过了一大块，流过去，或者说滚过去，我浑然不觉，只因在那逝去的时光里，我脑海里全是你的影，举手投足，言笑晏晏恍如昨昔，钟声响起来，才知道你已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着实挂念你，不知你过的可好。

他们说，平安夜要到了，北方的城里已经在作着准备，他们迎接这样盛大的节日，欢笑，歌舞蹈，鲜花，都已备妥，唯有我于此一窍不通，没有你在身边，我对身外地所有都失了兴趣，若你在这儿，我们也可备足过平安夜的东西，平安而又快乐地渡过平安夜。

时光永是流逝，对于时间的如此流逝，我是很忧虑恐惧地，坦白说，如果它能停下来等我一等，我宁愿让它拿刀子割去我身上的这些肉，用肉来换取时间，是我一厢情愿的生意，我像那些倒挂于水中，拼命想捞取并拯救月亮的猴子一样，可笑。记得以前读过的闲书里，曾有一个孝子，为了父亲生命的延续，去要求阎王，用自己的三十年的寿命，折换老父亲十年生存，阎王也感动于他的痴孝，答应了他，那有福气的老父亲，也得以再多蹉跎十年岁月，而那孝子，竟也活于中国人的心里，成了一个永不死去的代表与典范。于我，感动之余，常常是羡慕那老父亲，如果我也有儿子，我可以跟他讲这远古的故事，如果他肯效法，那我也作一次有福的老父亲，如果他不肯，我就可得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结论。

上次，你说我应当去作商人，因为我如此的精于算计，如此舍义取利，我觉得你很对，可是你却不知我为何不去作商人，而心甘情愿为人之师，并写一些收入不菲的文章。你不知这个世上，每人都是商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简单地交换关系，不过有人是赤裸裸地，有人是遮遮掩掩地，有人是偷偷摸摸地，有人是欲盖弥彰地，有人是扯着广告地，有人是无声无息地，各种匪夷所思的交换方式都有，而交换的内容，则更是五花八门，有人以物换物，有人以钱换物，有人以钱换名，有人以钱换人，有人以名换钱，有人心小钱换大钱，也有人以大钱换小名，并且最近几年来，就我所知，商人们更加的精明起来，交换也更加复杂多样。但是，无论交换什么，怎样交换，商人都是有风险地，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富贵，只能大着胆子去冒险，于是你看商人之中，一夜暴富者有之，血本无归者有之，而他们都犯了一个大忌，贪欲过大，利令智晕。

而我现在，为人之师，并写一些收入不菲的文章，发给那些报纸杂志，不仅可得一份富裕，也可得一份悠闲，还可得一份好名声，这是商人们作梦也得不到的东西。为人之师，则受人敬重，没有半丝风险，保卒余年绰绰有余，写一些不关咸淡地文章，总是会有逐臭之报章，抢着拿银子来换，若有人不识好呆，就与他辩论到底，连他祖宗八辈的趣事轶闻，也不留情面地说出来，让他知耻而后退，不然，我就施展死缠烂打之绝技，他跟我讲法律，我跟他讲道德，他跟我讲道德，我跟他讲文化，他跟我讲文化，我跟他耍流氓，他跟我耍流氓，我就跟他讲法律，只到他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还要再大喊一声痛打落水狗，杀鸡吓唬猴子，直到所有人都见到我躲着走，那我就胜利了，不光赚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也赚到了英勇善战的好名声，岂不是一箭多鸟吗，世上还有比这更合算的生意吗，小平平。

至于会不会给别人，给这个社会，给其他的方面，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就不好说了，我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告诉你，社会的进步，不会因一个人两个人的叫嚷，而发生任何的改变，像比我厉害无数倍的太后老佛爷，也仅仅是阻拦了一下社会的前进，如此而已。每一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前途是早就已经注定了的，碰到我算他们自己倒运气。愿他们都汲取教训，不要与我为敌，须知，他们是敌不过我一根手指地，因为厚黑学于我，几十年来，是必修是专业也是特长。

平平，唯有你，令我放心不下，你的言笑，在我心里，荡起连续不断地涟漪，我想，你是我的毒药，你是我的烈酒，你让我如此沉迷，沉醉不归。想起你，我觉得自己是年轻，是青春，是活力。盼你快回到我的身边，一慰厚重相思。

而与你的不相见，也已三天又十七个小时了，平安夜快要到来，祝你平安，也祝我们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