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的尴尬事（之三）

中国人讲求十全十美，我想我的尴尬故事也得讲到十个。管理咨询师这个职业，一路都是陷阱，一不小心就会跌进坑里，自己鼻青脸肿不说，还会害到你的恩师、朋友受累。您如果想要从事这个职业，一定要三思、五思，弄不好就是一地鸡毛。今天我们接着昨天的故事讲，就先讲第八个故事：一地鸡毛。

八、一地鸡毛

太湖对岸那座小城，不知听了谁的忽悠，请我去讲“执行力实战技能”。听说来听课的都是当地知名的企业家，我自觉才疏智浅，不敢应承，特意到上海请了我的恩师苏先生去讲课。苏先生是专治管理学的知名教授，出过好几本管理学著作，不仅在江浙沪，就是在全国名气也是响当当的。

主办单位不敢怠慢，提前一天准备好了讲堂。准备好了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安装了高级音响，还请来了报社、电视台记者准备录音录像。当我陪同苏教授走进讲堂时，全场起立，掌声就像春雷震响。

苏教授一头白发、仪表堂堂。客气了两句开场白，准备讲课了，突然问起：教鞭，教鞭在哪里？苏教授七十多岁了，大半生教学，习惯了教鞭。就算现在用电脑Powerpoint（电子演示文稿）讲课，他也不喜欢荧光棒，还是习惯用教鞭在投影布上指指戳戳。没了教鞭他就没法教学。主办单位的黄主任有些为难，他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说，现在都现代化了，到哪里去找教鞭啊。我说：先凑合着吧，只要是根棍棍棒棒就行。

黄主任到底是个聪明人，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一把坏了的鸡毛掸子，到过头来给了苏教授。有了教鞭，苏教授开始讲课，讲到激动处，就往幕布上戳戳，每当这时，就有一些鸡毛从他手里脱落。开始时三根、五根，后来就有点像深秋的落叶。苏教授看着这鸡毛飘飘洒洒的落毛缤纷，皱了皱眉头，索性像下一撸，抓下一大把鸡毛来。这一撸就像是为所有鸡毛送了绑，忽忽悠悠的全落到了地上。这时，正值春暮，从窗外吹进一阵卷地风，这风儿吹向地上的鸡毛，鸡毛就飞上了天。鸡毛们从讲台开始起飞，一霎间就飘满整个教室。这情景，犹如一首唐诗所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些鸡毛长的到处飘摇，细的、小的就往人的眼里、耳里、鼻孔里钻，弄的听课人眼泪汪汪、喷嚏连连。课堂上一时乱了套，大家纷纷拿起书本、挥起衣袖逐赶鸡毛。那个热闹啊，就像是当年恩师领我们开part　in　the　weekend　party（周末舞会），所有的人都手舞足蹈。

正在大家乱哄哄、闹哄哄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响。大家赶紧静下来，望台上望，只见苏教授摔了鸡毛掸子，胸腹起伏，大喘粗气，金刚怒目般大步走下讲台。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走起来，比刘翔跑的都快。走到门口，望一眼目瞪口呆的我，大声斥道：发什么呆，我们走，快送我到机场。简直乱弹琴！我赶紧转身给同样发呆的黄主任打个招呼，跑过去开了车门，载了我的恩师，狼狈的奔向机场。这一回儿，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两边都黄了。

细节决定成败，这是我一生不敢忘的教训。

九、咨询师不懂政治

虽然，经过了几轮改革，我生活的这座城市还是留下了不少的国企。虽然，早就进入市场经济，国企还是留下了不少计划经济年代的好传统，比如评先进。

年初，我熟识的一位企业老总，邀我到他的企业去搞企业文化咨询。在大致定下基本方案后，大家开始聊天。老总说：我最近一直为评先进、发红包烦恼。这评上的，他嫌档次底、钱少。没评上的，就整天追着你讨说法，问你凭什么？反正是评上的吵吵，评不上的也吵吵，简直就是他妈的花钱买气受。我说干脆也改革了，不评了。那不行啊，人家书记不答应，上级党委也不答应。你能不能给想个评先进不吵吵的办法。成了，我另外给你咨询费。我答应下来，说：我试试。

一个半月过去了，梁溪边上迎春花开了，企业文化咨询项目已经接近尾声。我想破了头，也没有想出“评先进不吵吵的办法”来。

这天，吃过晚饭，有些无聊，就在客厅陪夫人看电视。这是中央台的一个综艺节目，台上，著名主持人毕福剑喊了一嗓子：本周的周明星是——×××。真是一语喊醒梦中人。我立刻跳起来，跑进书房，设计好了“评先进不吵吵的办法”。

第二天，我走进老总的办公室，要求他：赶快派人到市场上去采购三种不同颜色的不锈钢架白板。我要为他设计三种不同的管理看板。一种放在班组，上面一溜排开放职工的照片，照片下面设计产量、质量、消耗三栏，每天统计一次。一个星期下来，谁的指标平均值最高，谁就是本周明星职工；一种放在车间，一个月下来，各个班组报来的周明星，谁的指标最高，谁就是月明星；第三种放在公司总部，统计季度明星；到年底，把季度明星一汇总，公司的优秀职工就可以出炉了。我的办法是数字说话，公开示人。老总是个聪明人，不等我说完，就和书记一起叫好。中午，老总拉我和他的班子成员一起到本市最豪华的饭店撮了一顿。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这事，我似乎早忘了。流火七月，北京来了位大员，说是要考察水城的企业文化建设。说来也巧，市领导陪他去了我咨询的这家企业。领导看了我为这家公司设计的CIS标识、经营理念、发展战略、公司宗旨、企业精神和公司使命，感到很满意，连连称好。千不该，万不该，公司老总一得意就向领导汇报了他的公司“评先进不吵吵的办法”来。领导一听，就来到公司的看板前，驻足了一会儿，说：这个办法简单，实际，好。不足之处是没有精神文明方面的指标。他接着问：这个看板是谁设计的？老总老实回答：是我的一个咨询师朋友设计的。领导于是评论说：这个咨询师很聪明，可惜，他不懂政治。为什么没有精神文明的内容啊？比方思想要先进。你们南方人啊，就知道经济帐。

从此，我在圈里落下了名声：不懂政治的咨询师。唉，有些领导就是忘不了假大空的东西。也许，假大空就是政治？

十、当了一次灯泡

因为5S现场管理做的相当的成功，我服务的一家化工企业拿到了一笔来自德国的大订单。当德国人告诉老板：因为你的公司现场整洁、流畅，所以我把订单给了你时，老板非常得意，嘴上却是中国人祖传的谦虚：哪里，我们还要继续努力。德国人前脚走，老板后脚就进了我们工业发展咨询公司的门：你们的咨询非常成功，我希望马上进行一个新的项目合作——成本管理。

根据主任的吩咐，我到用户公司做了一番调研，很快拟好了项目建议书，并建议项目费用为15万元。在咨询公司，我是主要的策划师，很少下工厂作现场指导，大多数的时间是做前期策划，写好《项目指导书》指导他们开展诊断活动。

主任把项目谈判的任务给了一位姓傅的咨询师。考虑到上个项目的成功，又是客户主动上门，我们相信项目签约不会很麻烦。但是，10天过去了，项目仍没有谈成。老傅说是用户嫌费用高。主任把费用主动减到12万，让老傅继续谈。一周又过去了，老傅回来说：用户要我们先出《项目计划书》，然后再谈。我感到不对劲。对主任说，先签约，再出计划书，这是行规。主任说：为了项目成功，就给他计划书吧。我又忙了一个晚上。过了两天，老傅又说：人家叫我们谈谈项目策划的大致思路。主任要我去谈，我感到这个项目有问题，就简单的画了一张流程图给老傅。老傅去了，三天后，依旧没谈好。主任急了，自己去谈。客户公司老板却告诉他：这个项目现在不急了，放些日子再谈吧。大家都知道，这个项目完蛋了，却不知道是自己家里出了叛徒。原来，老傅在骗出了公司的项目计划书和工作流程后，早就以5万元的价格和客户签了私人合同：利用双休日指导客户开展成本管理活动，而我们还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老傅雇的一个二流会计师在项目中出了问题，我们才知道上当了。咳，我给人家当了一回灯泡。照亮了老傅的秃头，却白忙活了自己。

这事被我的同学——在大学当教授的陈先生知道了，他安慰我说：王朔说过，“没有人能够抵挡５万美元的诱惑”。您这儿，虽然是５万人民币，但还是足以挤走许多人心中本不坚定的道德与良知。５万元，在您买教训的费用中列支吧。陈教授说的好轻松哪，可公司账本上，没开列这个账目啊。5万元就被收买了，现在的叛徒好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