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不能忘记的

老师，我又回到了久别的？？牛河上游的这个小山村——生育哺养我的故乡。归来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您退休后的离家出走，四年时间音信杳无。刚刚与家人团聚的喜悦，倾刻间灰飞烟灭。草草的吃过晚饭，便一个人渡出屋外，信步来在家乡的小河边。

此刻，已经是黄昏，小河边曾经留下过我昔日足迹的校园，静极了。院中当年我们栽下的小杨树，已经变得深沉蓊郁了。而那时的老榆树，则变得苍老，甚至有点忧郁了。村道上流过晚归的游人愉快的歌声，以及纳凉的人们无拘的调笑。最后一辆载着游客的车开走了，校园的树影更重了。那深沉和蓊郁引起幻想，那苍老和忧郁却引起回忆......

龙凤湖的碧波斜阳，桃花港的冷落秋霜，已使我无限感慨。而萦回在记忆中老师的命运，尤使我耿耿于怀。就是在这里您教我读屈原，司马迁，读杜甫，李白。以后我以为读懂了诗就读懂了文学，以为理解了朋友就理解了人生。后来您又教我读曹雪芹，雪莱读普希金。我喜欢袅袅茶雾中走出的金陵十二钗，也喜欢渺茫之中达吉雅娜的荒园。我自以为读懂了，其实呢？那个蒙托夫的“夜”时至今日我才稍解其意。而红楼一梦所告诫世人的道理我也只是此刻才明白——“原应叹惜”，难道人生就只能有这一种结局吗？

在我的记忆中，您博学多才，无人匹敌。无论是天文地理还是哲学军事您都无所不通。也许是持才傲物吧，您的性格孤僻且淡溥名利。如果不是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取消了高考制，依您全省第二名的傲人成绩，您是不会埋没于此的。退一步讲，如果您肯降心相随，加入到文斗或者武斗的行列中去，随时事而鼓噪与喧器，您也不至于此。但是您没有。您又回到了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并迫于父母的脆地哀嚎，而娶了一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小女子为妻。从此以后，您开始朝朝纵酒，恣意遨游。您到我们这个小学校任教的时候，已经是人到中年了。当你的父母把你的结发之妻送来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却形同路人。

师母是位纯朴善良的农家女，虽说缺少了些文化底韵，却也不失端庄。每每提及此事，她总是泪眼婆娑。我陪着她流泪，心里却弄不明白是为了老师，还是为了师母。或许兼而有之吧！当时的我只不过十四五岁，我说不清这到底是谁的错。

当我要离开这个小山村的时候，您又一次重申了您对我的希望：“你的悟性有，文笔也过得去，努力一下在文学方面应当能有所造诣，不要向你的老师，浪迹一生精神跟物质都还一贫如洗”。望着老师早生的华发，我泪眼模糊的离去......

现在，我沉浸在一种回忆当中。回忆能给我带来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人是不能不回忆的。我从这个小山村走出来都做了些什么？我愧对您的教诲，到如今仍是一事无成。这些年来，我就象一只蜗牛，躲在自己的房子里，背上驮着重重的痛楚和烦恼。我后悔何以学小溪，告别山野义无反顾地奔向大海，波涛起伏的大海。何以学山路，走出老林蜿蜒曲折地伸向远方，浩渺无涯的远方。

老师，您现在在哪里？如果您能读到这篇文字，就回来吧。故乡是不能忘记的，更何况在这里还有一个为你托付终身的女人在痴痴的守候。或许您可以安身古刹，幽然见南山，莫让明镜染尘埃；也可以居无定所，随遇而安，一蓑烟雨任凭生。可您想没想过师母，为了丈夫的生死未卜音信杳无，而终日以泪洗面，偿尽孤独。这对她公平吗？痛苦是可以忘记的，而回忆是不能忘记的，当你极力想忘记的时候，那此逝去的一切反而会浮映得更加清晰。就象现在的我，在家乡的小河边，在暮色中的校园里，在这片曾留有我昔日足迹的土地上，随处都可以拾起遥远而又新鲜的回忆。

老师，您回来吧！情是乡音切、月是故乡明。故乡是不可能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