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之晓霜红叶舞归程

麻猫子说，过几天到五峰采花乡栗子坪村徒步，赏红叶。一时，有关红叶的记忆便铺天盖地、纷至沓来了。由儿时家乡漫山遍野的红枫，再到岳麓的层林尽染，再到香山的红于二月花。而后，便念起了“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念起了“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更是念起了“晓霜红叶舞归程”。

【一】

翘首企盼里，终于迎来了踏上行程的日子。十个人，租了辆底盘较高的面包车，司机杨师傅是个话语不多的中年人。十个人里，除了我们常在一起走的几头“驴子”，倒是多了一个叫宋敏的高个儿小姑娘，背着佳能的单反；还有独狼和柠檬，麻猫子的两个市里的户外朋友。听说路上还要带上刀哥——我们此行的指导，也是一个资深的老“驴”。

因为下班后才出发，冬的天，六点多已是灰暗一片了。车在路上高速行驶，有的人在高声谈笑户外的经历，有的人则默不作声地进入了梦乡，也有的一边听歌一边假寐。

车快进宜都时，麻猫子与在那儿等候的刀哥联系上了。等得刀哥上得车来，在他的那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枝江话一会儿成都话一会儿山西话的谈吐里，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了好几度。就在刀哥的指点和麻猫子的GPS定位里，我们尽管因为天太黑经历了一次误入歧途，但还是比较顺利地归上了正路。两边偶尔闪过一两丝明灭的灯火，或是偶尔碰上一两辆车，只感觉在蜿蜒里旋来旋去，在漆黑的夜里游向不知名的远方。

就在屁股坐得麻了不停地挪来挪去的时候，就在眼皮不停地打架快要合上的时候，夜晚十一点半，我们坐了整整五个多小时的车后，终于到了当天的目的地——五峰县城。从没到过五峰县城，只闻得一两声狗吠，只记得一如农家的几星点灯火，全没有夜生活的痕迹，让人不禁怀疑是否走到了乡村。好一阵找，又是电话询问，过桥一转弯，终于到了事先托人定好的小旅馆。等把自己那百来十斤扔到床上，已是新鲜的又一天了。

【二】

半梦半醒中，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早早地起床，大家享受了五峰有名的羊肉包子，还有老面馒头、白米粥后，又踏上了行程。

路更加蜿蜒，更加颠簸。初冬的山里的清晨，格外宁静，听不见鸟鸣，闻不到狗吠，也见不着人影。路旁满是剪得整整齐齐的茶树，开着白花，羞答答地露着鹅黄的蕊。远远的山峦蒙着轻盈缥缈的白纱，犹抱着琵琶半遮着面。空气也是分外清新，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润、芬芳的泥土、草叶、山林的混合气息。

渐渐地，苍松翠柏之间，闪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赭黄、橘红、朱红、铁锈红、紫红，就像是初学油画的学生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五颜六色洒了满山。我们的眼球立马被吸引住了，都伸长了脖子眺望，吕姐姐更是孩子似地惊呼：“快看快看，红叶，红叶，好美的红叶哦！”

越往前行，红叶越来越多，由先前的星星点点变成了一枝枝、一团团，一簇簇，甚至是成片成片地绵延开去；颜色也越来越浓，层次也越来越复杂，用层林尽染显然是不够生动贴切了，五彩斑斓也稍显逊色；红叶的品种倒是有些眉目了，有巴掌似的枫叶，有扇形的黄栌叶，也有心形的乌桕叶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木子树叶，好像还有槭叶和少许红叶李的痕迹，倒不是很确切。大自然啊，真是神奇的油画家！我们都忘了旅途的艰辛，头一会儿转向这边车窗，一会儿又转向那边车窗。宋敏端着单反不停地拍来拍去，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吕姐姐更是一会儿坐到这边车窗，人还没坐稳，又发现那边车窗外有更美的红叶，便又跳到那边车窗，跳来跳去，来回往复。大自然啊，更是神奇的魔术师！在自然里面徜徉，你会忘了年龄，忘了烦恼，忘了尘世，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车渐渐到林子里穿行，畅游到了彩色的海洋，可以听到车轮碾过红叶零落成泥的细碎的声音，更是远远地嗅到了来年春花烂漫的气息。那该是一种多么美妙的心境啊！

【三】

车行一个多小时，刀哥说到了。在一个路口，我们看到村支书安排好的向导何导早等在那儿了。刀哥一下车，何导就惊奇地说：“您儿怎么又来了哦？不是上周才来了吗？”刀哥也是呵呵一笑：“有缘撒。”我们都笑刀哥应该是栗子坪的“荣誉村民”才对。

在何导的带领下，我们到了村委会。稍事休息后把大包留到了车上，拎上水，戴上手套，揣上头灯或是电筒，跟着去钻山洞。一路上，红叶倒是少了，田地里一畦畦都是当地引种的一种小香葱，或是专供做泡菜的萝卜，也有砍去白腊烟叶后留下的根桩。几头牛悠闲地啃着草茎，几只羊望着我们这些山外来客咩咩地叫唤，柿子树则是悬挂着一个个灯笼在冬日里招摇。

经过一个农家，房梁下，晒场上搭的棚子里，全是晾晒成土黄的烟叶。何导指着远处一棵大树说那是一棵五百多岁的古椴树。大家蜂拥而至，拍照留念，威龙更是在那儿摆着酷酷的POSE。在古树根部一侧，我们见到了何导口中说的“千层云台”奇观，有点像灵芝，想想，应该是一种寄生菌吧。

一段小上坡，远远看见一座山峰外形奇特，正在琢磨，何导说那是有名的马蹄岩。细看过去，还真像一只倒摆着的马蹄。何导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如百宝箱了，他指着马蹄岩，又指着对面的看似像印章又像天坛的山峰，给我们讲起了“金盆缺了沿，凉伞未撑开，黄鹤未展翅，马蹄未向前”四句话的由来，还有肖道人的传说。

再往前，我们到了蝙蝠洞，洞内还有一股泉水，里面竟然还有小小的俗名“梆梆”的一种生灵，却是没有见着一只蝙蝠，想是人类的脚步如章鱼般漫过了太多的地方，扰了它们吧。顺着木梯爬出洞外，不远处就是一道壮观的天生石桥。继进得洞来，洞窟深幽，钟乳石林立，叉洞很多，还有数个天窗，因不是正午时候，倒是没见阳光泄进来。因是还处在开发阶段，所有的洞内都没有陆离的灯光，反倒是质朴纯真。一路摸索，便不由地想起了《桃花源记》：“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在洞的那头，是不是也有个世外桃源在等着我们呢？

满心憧憬里，我终于爬出了洞口。回首望，洞口上方是一个小的天生石桥，而在洞口一侧，还有堆砌的条石的痕迹，据何导说是当年官兵用了的。而顺着洞口往前方走，只见一环形的小盆地，有一条小水沟，龙头崖和凤头崖隔沟相守。一片银杏林，只剩下空落落的枝，地上堆了厚厚一层萎黄的扇叶。几户灰瓦房散落在小盆地里，已有薄薄的轻烟在屋顶缭绕。呵，还真是有世外桃源在等着我们呢。

何导说带我们再去老虎洞，去过之后就在农家吃午饭。继续前行，我们见到了当地有名的红花玉兰树。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老虎洞口。可惜的是，形似虎头的石头已风化掉了一块，倒是怎么看怎么都不像虎了。而这个洞，我倒也是没有留下特别的印象。

从老虎洞出来，我们直接去了一处农家，等候午餐。老式的土家木屋，倒不是吊脚楼，照样是一挂挂土黄的烟叶在那儿晾晒着，屋角的木梁上挂满了附有白霉的腊肉，墙角的木筒里还在自酿包谷酒。午餐特别丰盛，原汁原味的土家风味，香喷喷的土鸡火锅，特下饭的豆豉炒腊肉，金灿灿的炒土鸡蛋，还有农家肥种的白菜、土豆，我们毫不客气，就着炝喉的包谷酒大快朵颐起来。

【四】

下午便开始登金顶了，也就是我们看马蹄岩时看到的那个像印章的地方，当地又叫凉伞寨或是卸甲寨。看来是上天的厚爱吧，便天造地设了一方玉玺，守卫着栗子坪这片绝美的山水宝地。离金顶近了，因为角度的不同，先前看到的印章、天坛，此时真像何导说的一把收拢的凉伞。再走近些，更像是一只引颈飞升的鹰头了。横看成岭侧成峰，变幻倒是一切灵动和美的源泉了。

从山脚沿着一条灌木掩映的小路上行，大家情绪都还不错，拍照的，说笑的，嬉闹的，惬意着呢。爬到半山腰，回首望去，金顶下方是一条深幽的沟壑，两旁仍是斑斓的彩林，让人神往。等到了较平坦的山梁上，天公不作美，倒是下起了小雨。好在大家有冲锋衣，也有带了雨衣的。

再往上，便是歪歪斜斜的石阶了，据说当年金顶上有颇为有名的道观庙宇，香火旺盛，而当年的香客便是走的这石阶呢。石阶不规整，上附落叶青苔，下了小雨，甚是滑溜。好在两旁多是密密麻麻的凤尾竹，给我们上行提供了借力的方便。

终于到得何导口中的岩屋。顺着崖壁右行，我们看到了石米臼、水井等。据何导说，当年避兵祸时几千人避于此，也没有水尽粮绝。只是如今，水井也只是一个小石坑了。

复折回来，我们继续沿着左边的烂石阶上行。柠檬因为体力等，早就在下面的山梁歇息了，而麻猫子因为冲锋衣破损漏雨也只能选择在岩屋避雨，我们的队伍加上何导也就十人了。

不一会儿，就在密林里见到了庙观的遗迹。在陡峭的崖边，一棵形体优美的迎客松正在接受雨的洗礼、风的考验。途经求雨洞，我们有人投了树枝下去，也没听见声响，怕是没有到底吧，何况下着雨，也不知灵验与否呢。

在高高的金顶之巅，极目远眺，尽管下着小雨，又有云雾，视线还是极好的。不远处的官藏洞、仙人对棋台，远处的良田、村寨，一一在目。高度产生境界，脑子里忽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看来，道佛两家是深谙其理的。

大家齐聚，留下了合影。因为下雨，山里的暮色来得更早，只好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归程。

【五】

晚餐在村支书小舅子家里。一溜土黄的木房子，带木制栏杆，室内有与城里人一样的马桶、淋浴头，屋里满是桐油和松杉木的清香。围坐在火塘边，倒是觉着了一如奶奶怀抱一样的温暖和轻松。

雨下大了，原定的篝火、土家族舞蹈撒尔嗬表演都被迫取消了，于是，晚餐闹酒倒成了重头戏。喷香的腊蹄子火锅，一大桌风味菜，还有我特地带的下酒菜干煽牛肉丝和刁子鱼，那个丰盛哦，没法形容。认识的不认识的，多次出行的第一次相聚的，会喝的不会喝的，大家都端了杯或是碗，闹开了喝。辣辣的包谷烧，质感的果汁，热腾的白水，醇香的肉汤，端着什么是什么。喝的不是内容物，倒是感情呢。

刀哥是个挺会煽动气氛的热闹人，威龙也是豪爽的人，老大平安更是重情重义的人，大家你一口我一口，你来一句笑话，我来一句俗段子，笑声直差把人家的房顶掀翻。情绪是能感染人的。我们美女们也端起了杯。吕姐姐还说：“今儿真高兴啊真高兴，我也来喝点儿！”小袁媳妇更是喝得脸蛋赛苹果。柠檬腼腆，话不多，却也是喝了几小口。宋敏最小，包谷烧倒是不喝的，却也是端着果汁敬来敬去，还不停地往锅里下着白菜，粉嫩的小脸兴奋得越发水嫩。连对酒精过敏的麻猫子，也提起酒壶给刀哥敬酒来着呢，竟然状态甚好。

小袁的一席话更是让气氛达到高潮：“我觉得大家能走到一起，真的是缘分。上次从武当山回来，我再见到我们一起共患难的人，感觉都跟亲人一样，特亲切特亲切！”是啊，不参加户外的人，是不能体会小袁的话的深义的。就冲这几句话，大家一干而净，晚餐在一片温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

意犹未尽。我们围坐在火塘旁，听村支书、何导、当地的老人讲着栗子坪的传说和典故，讲着何导上午告诉我们的四句话的来历，讲着李自成与官藏洞、卸甲寨的渊源，讲着栗子坪未来发展的蓝图。真不得不佩服我们纯朴的老百姓，随便一座山崖，一个山洞，一挂山泉，一处瀑布，他们都能取出形象的名字，都能编出经年不衰的故事。红红的柴火映红了我们的脸膛，也照亮了我们的心房，我们久久都不愿散去。

最终，我们部分人睡了农家，部分人就在宽敞的木屋偏厅扎了帐篷。一夜睡得如婴儿般香甜。

【六】

在吕姐姐一声声“快来快来，这儿好美哦”的叫唤里，在威龙一声声“快起来快起来，下雨了就回不去了”的催促里，我们不舍地离开了睡袋。

又是丰盛的早餐，包子、馒头、面条，蒸红薯、土豆，还有懒豆花，还有我们平安大哥带来的健康嫂子独门秘诀泡制的泡菜，直把肚皮吃得溜圆才罢休。

木屋前，与主人一家合影留念。上车，挥挥手，我们踏上了归途。

复从红叶林里穿行，雨后的天空更蓝更净，雨后的红叶更娇更媚。吕姐姐仍然醉心于两旁的红叶，不时感叹：就在此住吧，不回去了吧，多好的村寨啊，多美的红叶啊……大家便不停地笑她，其实，自己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享受自然享受美的欲望呢？

一阵风过，红叶打着旋儿地飘落，如蝶般舞蹈，归于尘土，归于沉寂。美，都在一瞬间。突地就想起了“远树重，晓霜浓，染千林夜来何处风……萧萧秋雨后，片片夕阳中。空，留得绣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