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人的记忆

大懒羊羊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2-04 20:28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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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沈从文先生是个奇人,他没有读过书,却成了中国的大文人,他在大学里教书,却被那些海龟凌辱,有人说他只值一文钱,他毫不理会。他看似文弱,却很刚强,被政治压迫的写不下去了,他宁愿去冲厕所。他不惧怕权威,曾专门撰文说郭沫若的散文、小说不如一般的大学生。沈从文,谜一样的人。

有一个年轻的教师,他上课第一天就看上教室里一个女生。那是他大学生涯的第一堂课,他准备的很充分,表现却极糟糕。但他坚决地爱上了他的爱人。他一封封给她写信,热情洋溢。这位埋头读书的女同学,一位大家闺秀,气愤之至。她别无选择,她把那些烫人的信件一股脑地抛到校长的办公桌上,请校长训诫这位唐突的说话细声细气的教师。校长扫了那些信件一眼,却乐呵呵地当起了说客,替这位年轻的教师说起了不少好话。女同学被校长的一番溢美之词气坏了,她脸红脖子粗地丢下那些烫手的信件,落荒而逃。这位年轻人则毫不气馁地继续他的爱情攻坚战,虽然屡战屡败,但他屡败屡战。七年后,他成功了。他没有理由不成功,这个只有小学文凭的青年却被中国最有名的校长聘为大学教师,并对他称赞不已,礼遇有加。

有一个温和的老人,在他安心地享受来之不易宁静祥和的晚年的时候,曾经的光环又分外耀眼地闪烁在他头顶,他安之若素,笑笑而已。几十年过惯了谦卑的生活的他,早已不适应鲜花和掌声。他把荣誉推得远远的,所有的赞美和光荣都是身外之物,我正在活着,这就够了。人们称他为中国最出色的现代小说家,他说我早已不是作家了,我不配。人们尊他为文学大师,艺术巨匠,他温和地摆摆手,我只是一个质朴的乡下人,我很普通。据说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差一点带着他头上。其实他获不获奖真的不重要,他的文字经过岁月的冲刷,时间的清洗,越来越淳朴深厚、清澈晶莹。他建构了自己的世界,出入证只有两个字:爱、美。

有一个爱幻想的青年,他清清秀秀,极其文静,很少大声说话,见到陌生的女孩甚至脸红,呼吸困难。他有一颗炽烈澎湃、又执拗又害羞的热蓬蓬的心。在那个乱世里,他在不同的部队里当过兵,见过的死人并不比活人少。有一阵日子,死神像子弹一样在他耳边飞来飞去,见到人就拉,就是舍不得拉他走。因为他就要干一番大事业,一方水土将因为他而名声大振,魅力无穷。不过现在他还需要磨难和历练。他躲过了枪弹的攒射,他爱上了一个小城里的姑娘,他丢掉了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他让他家族的尊严蒙受了羞辱,他必须踏上漂泊的旅程,他看反复无常的生活,他读那些别样的文字,他的曾经被崇山峻岭裹得严严实实的世界终于被捅开了一角,口子虽小,但光照进来了,很灼很亮。他不能再蛰伏抛却光阴了,他必须行动,追求另一种的人生,他的梦想越来越清晰,从此他的生命由朦胧变得自觉。一个崭新的自我被他翻开了。他从他的身体里走出来了,他把故乡密林深山叠起来背在背上,他把家乡的大河和淳朴的风情挽起来藏在血管里。他去了中国最大城市:北京,开始了一个寻梦人的北漂生涯。他的梦很简单,读书,上学,过一个不嗜血、没有杀戮、人人相爱的生活。很快他的梦被击得粉碎,被贫穷、饥饿、冷眼、轻蔑和鄙视。他已经从一条大河里走出来,他不想退回去,把一颗沸腾的心淹死。他别无选择。他用拿过枪的手指握起了笔,他以笔为武器,他在纸上厮杀、冲锋,他在文字里取暖,他用梦想去战斗,多年后,在文学的王国里,他成了将军,甚至是元帅。

就是这个可敬可爱的作家,曾经无微不至地关照过一位好友,爱护过一个人。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里,他们几个热情的头颅相濡以沫,抱成团取暖。他们的友谊和情愫虽兄妹手足犹不及也。经历了生死离别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他被误解了。当年的挚友、至交,无顾忌乃至恶毒地攻击辱骂他,他一言不发,细细地耐心地擦拭着一身的脏水。他用沉默回应一个人对他的怒视和仇恨。他用肉身挡住锋利的箭镞和冰冷的石头掷砸。他肯定疼痛过,甚至流过血,但他没有告诉过别人。而别人给予过他的恩惠,他永生铭记。他难忘一个好人在他饥肠辘辘时请他饱餐一顿,临行前还在穿骨的寒风中解下温暖的围巾裹在他脖子上的情景,那一幕他必须用一生来回忆。这是一个好人对另一个好人的最美的纪念。

其实无须用粉饰的词语赞美这个人。他教过的学生用文字传承了他的神韵、他的风格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和爱。他的生命里有说不尽的传奇和说不透的谜。这个著作等身的勤奋的作家曾经是人群里最卑微的一员,小到一粒尘埃,小到人们忘记了他的呼吸。他在纸上消失了近半个世纪,当他的名字重新出现,时代用最热情的拥抱迎接他。他用美和善战胜了时间。

他悲悯、善良、慈祥、单纯、透明、朴素,甚至有一点犟,但不失童真、可爱。永远有一颗诗人的心。有一天他从书店里出来,在一座小桥上遇见一个肥胖的女人,他逛街的好心情立即无影无踪了。他回家后,在书的扉页上记了一行字:

今天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胖女人,心里很难过。

读到这一段文字时,我正年轻。笑过之后,我很疑惑,这个令我敬佩和仰视的大好人,在大街上遇见了一个与他无缘无故的陌生的肥胖的女人,他难过什么呢?他没有理由感伤啊。

现在我懂了。

因为写这句话的人,叫沈岳焕。后来改了名字叫沈从文。

2010/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