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树的遗恨

愚以为，《山楂树之恋》的意义就在于为世人提供了一种失败的爱情模式。

由于当前我们所处的社会是如此的浮躁不安，因此，哪怕有效成分只有1％的“唯美”爱情画面也会令我们痛哭涕零。对于发生在距今三四十年前的那些人那些事，我们既怀念又不免感到丝丝厌恶与恐惧，毕竟那是一个荒唐与纯真并存的年代。当我们的父辈试图从帝国的泥潭中拔出头来之时，一场更为腥臭的暴风雨已然埋伏在他们的四周。而对于那场迟来的暴风雨，官方历史称之为“伟大”的“改革开放”，并大言不惭：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然而，不久的后来，发生在这块土地上深刻而微妙的变化，却又不识抬举地向它甩出无数记响亮而沉闷的耳光——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谁叫这场运动与另一场比它早许些年并以文化名义引爆的同样浩浩荡荡的运动师出同门。基本上可以断定，它们共同的乡下祖父决定了它们一样的基因及属性。

于是，在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张导演的导演下，我们的记忆由模糊变得清晰，又由清晰变得模糊。且不说剧情的逻辑是如何的有悖历史真实，也暂且忽略人物的思想变化是怎样的迂腐幼稚，单就故事的主题，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我们天才的导演及演员究竟想向世人灌输什么样的爱情观、人生观、价值观。诚然，但凡与人间烟火挂钩的故事，都难免落入俗套，对此，无可厚非。事实上，只要能引起受众思考的作品，基本上可与成功划上约等于号。由此，《山楂树之恋》在某种程度上有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剧中人物的表现也基本上符合“和谐社会”的条条框框。然而剧外，对于爱情，对爱情的认知，对生活的追求，对梦想的质疑，人们却似乎辜负了统治者的“良心苦意”——并不随着社会的进步而进步。当然，按照他们的逻辑，不进步也是一种进步，如同负增长也是一种增长，被幸福也是一种幸福，所谓皇恩浩荡是也。

“山楂树”从一开始就沾染了“血色”，并企图通过棉里藏针式的红色浪漫让人们不知不觉中贱卖眼泪。但遗憾的是，编导所认为的“完美无瑕”的爱情在现实生活中并不鲜见。老三至少隶属于特权阶层吧，静秋则脱离不了弱势群体的嫌疑，因此，这样的搭配组合往大街上随手一抓，肯定一大把。事实上，老三和静秋的爱情并不值得大肆宣扬，两人不对等的社会地位从根本上就否定了这段感情的“自由民主”性质。尽管老三心地善良，温情脉脉，但这并不妨碍静秋的“仇富”倾向，也不能阻止三姑六婆的百般刁难。即使在更遥远的古代，才子佳人式的“绝配”最终也得以“才子”晋级为“财子”才能捆住佳人“芳心”及其家人欢心。

故事还出现了一段小插曲，就是静秋怀疑老三跟第三者（在第三者的眼中，静秋不也是第三者吗）有染而一度愤恨在心，泄怨于形。很多时候，我们并非不愿相信某人的忠实，而是因为那人的形迹实在太可疑。对于生活，我们也知道它的确还保留着一些美好，但就是不能靠得太近，或许也无法靠近，我们只能远远地或者隔着一块安全系数较高的玻璃小心翼翼地猜测它嘴角的似笑非笑。这并非因为我们清高得不屑一顾，而是因为我们实在太脆弱，脆弱得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打击与伤害。因此，假如静秋在发现老三“不老实”时就能果断“悬崖勒马”，或许能避免悲剧的扩散，但编剧显然故意漠视了这一点。在一个没有平等话语权的社会里，“山楂树”也只有不断地吸血才能维持它那肮脏可怖的生命。

生活也往往如此，由于命运的阴差阳错，由于现实的颠三倒四，从而导致了世态的乱七八糟。我们都渴望站在更高的位置俯视苍生，但总会有人把你踩在脚下，而这个人，未必与爱情有关，但一定是生活的帮凶甚至元凶。老三也未必不想守护天使，但由于投胎错了地方，生错了年代，因此纵使他有七十二变，也难逃如来佛的五指山。《山楂树之恋》的悲哀还在于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失败的生活模式，而起决定性作用的归根到底是本末倒置的金字塔式的政治生态。编导未能跳出历史局限，我们也无法越破心灵的牢狱。且不说霸占社会资源、操控人民命脉的当权者是何等的阴险歹毒、贪婪无耻，单就被誉为人类文明工程师的为人师表争做统治者的家奴以鱼肉百姓就可推断出，我们进入了盛产奴隶的大好时期。

在一个没有秩序却又处处高墙的国度里，所有的生活都注定悲哀！

于2010－12－4•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