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

小海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2-04 14:31 责任编辑:亞洲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70342
编者按

冬夜思绪飘飞,忆及姥姥,记起那些动人心弦的故事,心里总是暖暖的,那些蕴含哲理的故事,告诉了我们:智慧的力量是无穷的,勤于思考,勇于开拓,不断进取的人总会创造出新的财富。

距黎明尚早,我便睡不着了。隐约听见几声渺杳的鸡啼,仿佛一个遥远的梦。我一个人靠在床头,静思默想:这不是城市吗?如何能够听见这遥远而细微的鸡啼?我怀疑这是幻觉。我仿佛又回到了乡间。然而这却是真的,这的确发生在这个小城。这唤醒了我体内沉睡多年的记忆。有许多往事从内心深处泛起,由模糊、细小逐渐变得清晰。人世间,其实有许多的梦,会被某些鸡鸣一声声地呼唤,你由此会抵达人生的某些真实。

在漫漫的长夜,早醒的人会有许多可以思索的时间。这对于人生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在这个时候推了推熟睡的妻子:“你听,有鸡叫呢。”她似乎听着,嘴里咕哝着:“哪里有呢?我怎麽听不见!”于是,打了个呵欠,又沉沉地睡去了。

我于是一个人沉思默想。这夜真是静极了。人的心变得这样舒缓、平和,可以从容地想许多事情。这在白昼是不可想象的:白天到处都是流动的色彩、喧嚣的声音。大街上,人流、车流、灰尘、噪音,奔腾不息,没有片刻安静。心,如一叶失向的小舟,在茫茫的人海中颠簸,空茫而无助。红尘万丈的世间,人生是这样地匆忙,没有一刻止息,更难得沉思、怀想的时刻。无数的人,带着一天的疲惫、失落或快意入眠,进入胜境或梦魇。清晨醒来,又是忙忙的世俗的劳作。他们的心已没有独处的时刻。其实,有无数的人,一生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度过了。人生,其实也不过是那麽有限的几十年。而在那几十年里,茫茫人海中,究竟有几个人能从半夜醒来,在万籁俱寂中,倾听那从心底泛起的极细微的声音?一声鸡啼,或许能够唤醒你体内沉睡多年的旧梦,使你重新思考、评价自己的人生。

多麽寂静,大地的无垠的沉眠。我一个人醒来,寻找自己心底丢失多年的声音和梦想!

渐渐地,窗帘间似乎有些明亮。天似乎要明了吗?我趿了鞋子,撩帷,看见一钩淡白的残月,影影绰绰地照耀着这个世界。小区的楼群里没有一丝灯光、一点声响。弯月在雪的映照下泛着寒光。有风刮着残秋的干叶,在墙角里瑟瑟微响。这世界是这样的寒寂啊!于是我极想一个人到月下走走。便穿了厚厚的棉衣,到旷茫的冬月下漫步。

天气奇寒,冬风凛冽,侵肌砭骨。墙影与空地黑白分明。仰视高天,万里碧空中,月映射着寒光,那样寂寞、孤独、清冷,显得这世界更加哑默、寂寥。这月,在众生酣梦的边缘走过,极少有人能一睹她的芳容、窥见她的轻倩的足迹。在这样寒寂的冬夜,夏秋的繁华消隐,白昼的喧嚣退去,宇宙显示了它的本原。白茫茫的雪还没有融化,雪月辉映,一派朦胧的亮白,一片沉沉的哀伤。可是世俗都在沉睡,各自梦着不同的理想。他们不晓得,在这长夜,浮云已从高天上散去,而枝头也已经落尽了繁华的往昔。一个人只有从这长夜中醒来,才能找到丢失已久的记忆。可是,究竟能够有几个人能够从这长夜中醒来呢?又有几个人能够独自到月下漫步呢?

虽然月夜是这样孤寂,可内心丰富的人却永远不会感到空虚。而那些终日驰逐名利的人,喘息之余,也会心底泛起丝丝疑虑:人生到底为了什麽?!你这一生的归宿究在何处?这样奔忙的一生,难道终究不是走向虚无?你最终将消失在生命的尽头,几十年,也许是生的白昼,也许是死的长夜,全在于你是否醒悟。像在这寂寂的冬夜,一个人出来度步,想想往事,想想未来,未尝不是幸福。

我于是想起十多年前在乡村度过的一个冬夜。那时,大地上也是覆盖着厚厚的雪。夜间和姥姥坐在简陋小屋的土炕上,守着一盏暗淡的油灯,梳理着白日里从菜地里收获的胡萝卜。那萝卜细如小指,是秋天荒地里最惨淡的收获。它们堆积在墙角,整理起来十分麻烦。姥姥却说,它们虽然小,但毕竟是奉献了果实,总算没有白活。姥姥对这个枯燥的活计充满耐心。

姥姥这一生经历了多少苦难?!那简直说也说不完。依靠勤俭,她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让那麽一大家子人活了下来。虽然困倦,我还是竭力提着精神,同姥姥一起整理这果实。炕是早已温好的,炕几上是影影绰绰的灯光,膝上盖着温暖的被。满头白发的姥姥便沉静地讲起那些远去的往事。

她谈起她的父亲、母亲。大约那时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我想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她讲的其实也没有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觉得以后再也没有听到过那麽好的故事了。姥姥说,她的父母都是很勤劳的人。她的母亲,一个缠着小脚的老太太,身体十分的壮实。家里喂养着一头犍子牛。冬夜里,老太太和姥姥在灯下做针线活,讲一些更加遥远的故事。那时的夜,更安详,更寂静。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多的人口,没有现在这样繁华的道路,没有这样终日急功近利、穿梭不停的人流。乡村里,有广阔的田野,茂密的森林。广袤的雪地,冻鸦在夜间飞翔,发出哑哑的叫声。月亮升起的时候,天地间便一片彻亮的白,彻亮的寒,彻亮的寂。在这样的月夜,人可以静静地听取那远逝的脚步声,听取从世界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而又真实的声音。姥姥说,每隔一段时间,老太太便去喂一次牛。直到夜很深的时候,她们还在坐着交谈。牛会彻夜吃草,长得很肥,为许多人羡慕。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就有一个“强人”(姥姥管强盗称强人)潜入老太太家里来了。他带好了工具。他早就对这头肥牛蓄谋已久了。当他悄悄地走进牛棚牵牛时,他却犯了一个大错误:他低估了这家的主人,低估了他们的勤劳。即便在那样寒云密布的冬夜,老太太也很少早睡。守夜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点上一盏油灯,便有了彻夜也做不完的活计。老太太是那样健壮,又是那样慈祥。她耳聪目明,什麽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当那个贼蹑手蹑脚地潜入的时候,老太太就知道了。她对姥姥说,有个贼进来了。于是便吹熄了灯,闩好了门,悄悄走进牛棚。那个贼麻利得很,他很快用刀子割断了绳索,然后向外牵牛。可是他怎麽也牵不动,那牛像脚底生了根,一动也不动。时间一长,他心慌意乱,只好丢下牛仓皇逃走。你猜怎麽着?原来老太太双手揪住了牛尾巴,拼命往后拉。牛对她有感情,它就死命站着不动。于是坏人便心虚逃走了……我惊奇于老太太的胆量、智慧、勤劳和气力。这故事我久久不能忘怀。

讲了一会故事,姥姥就说:“你到院子里看看,月亮出来了吗。”“月亮还没有出来哩!”“那就进来吧,‘(阴历)十七、十八坐着等!’”外面的雪地影影绰绰地白。于是继续在灯下择菜,听姥姥讲下一个故事。

姥姥又说起她的父亲——一个鲠直得要命的老人。他因为一件事情蒙受了不白之冤,差点为此送了命。有一次,他从一家染坊回来,没有注意衣服上溅上了红颜料。有一个坏人看见了,便偷走了那件衣服,并诬告他杀了人,并且有那件“血衣”为证据。那时代科技不发达,人们无法鉴定“血衣”的真假。老人有口莫辩,遭受了种种难以言述的酷刑。但是老人心里亮堂,他知道谁在陷害他,而且他也很有口才。虽然被酷刑折磨得死去活来,却死不承认。他不仅在县衙里坚贞不屈,而且还到省府去告状。他要求和那个告状者进行辩驳。老人口齿伶俐,能言善辩,使那个“证人”理屈词穷,最终露出了“狐狸尾巴”。于是老人被无罪释放,那个坏蛋却蹲了大狱。……于是我的眼前便浮现出这样一个正直的老人的形象。这个故事我至今不能忘怀。我奇怪那故事中的主人公已经消失了许多年,但他们的故事仍然活在一个人的记忆里,这不是一件很奇特的事吗。故事可能比一个人的生命更长久,像月光一样,它照耀着人荒寒的时光。

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出去看一看月亮。月在漫漫的等待中升起来,照得大地明晃晃,在雪的反射下,世界分外凄清,分外寂茫,寒意逼人,不可久留。于是返回小屋的炕上,拨亮灯盏,继续听姥姥讲故事。

她讲到她的哥哥。她一生只有一个哥哥。一个无月的冬夜,有一些“强人”闯进了宅子,把她的哥哥绑走了。一连好几年过去了,不知其死活和半点下落。他的母亲——那个老太太病倒了。万般无奈,她去求教当地的一位有名的算命老先生。老先生长袍银髯,气宇不凡。他仔细听了老太太的哭诉,就说,你不必着急。明年麦收之前,布谷鸟叫第一声的时候,你的儿子就会回来了。那老先生是个奇人,他推算的事情没有一个不准。于是老太太便把心放到肚子里,病也渐渐好了。那个冬天,她很少睡眠,依旧不停地在长夜的灯下做针线活。果然,到麦收时节,田间刚刚下过一场小雨,麦田里一片青葱,野花盛开,蝴蝶纷飞的时候,姥姥的哥哥回来了。他穿着皮靴,戴着军帽,英武得很……老太太真是高兴坏了!……

听着姥姥的讲述,不觉已经到了月亮升得很高的时候。灯光已经显得有些暗淡了。屋内虽极温暖,室外却是雪月的奇寒。那些故事久久地激动着我年幼的心。于是,我又要求她讲下一个故事。

姥姥的故事真多。她讲了那样一个长夜。我牢牢记住了那个夜晚——有雪有月的夜晚,以及那些故事里的奇奇怪怪的人物、事件。残月西斜的时候,鸡陆续地叫了,菜也已择完。姥姥就说,睡吧,孩子……如今姥姥也已去世多年,我还想着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