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爱

十月.天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8-11 00:34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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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的回家,已经深深地伤害了华。但是我仍要选择离开。留在他身边,不但他,连我,所受的伤害只会越来越深。

我们的出走,是出于一种发自内心的爱的冲动。年少轻狂的他,与天真任性的我,却从末想过那是一种完全错误的举动。如今,我们终于受了惩罚了。我们受了不用大脑考虑事情的惩罚。这种惩罚给我们带来的痛苦,会在我们的心底盘桓,久久不散,甚至永远不散。

我曾到我们一起住过的那间藏在一条深巷中的小屋去过,但是,小屋早已换了主人了,新的主人也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我从窗子里看到,他们很快乐,正沉浸在同居的幸福中。然而我因了我的经,,才不得不这样想——他们最终也会受到惩罚么?

小屋的易主,使我肯定了华的离开,至于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离开的,到那里去了,我不知道。

我徘徊在小巷里,徘徊在回忆里,徘徊在孤独里。我看见华浅浅的笑窝似乎就在眼前,我听见华活泼的声音似乎就在出耳边——但是事实上——事实上,华已经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他是带着痛苦,带着寂寞,带着迷惘、凄惶、无助,悄悄地走了。

我走出这条幽深的小巷,前面便是车水马龙的大街了。空气里浮动着汽车声烟尘味,浮动着叫卖声,汗臭味。哦,这座喧嚣的城市,总是这样浮浮地。

不知不觉中,我已跨进了家门。一楼是发廊,二楼居室,我缓缓的上了二楼,但觉一片 空虚,终是坐不住,茫茫然中,又下到发廊去,在一个角落里,我静静地坐了下来,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呆望着外边匆匆来往的行人,心里仍是空虚,只得寻些回忆来填充。

一年前,就是在这里,华走进我的视野的。华每天都经过发廊去上班,而我每天都要坐在玻璃窗前饮早茶。华长得很帅,标准的身材,白净的皮肤,浓黑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给人一种斯斯文文的印象,他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时候我不过十八岁,爱做梦,一脑子浪漫如诗的想法。我为华心动了,而我表白的机会,是在华踏进发廊理发的那一刻。主动地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出去吃宵夜。华欣然地答应了。于是,有了这第一次,便有了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

父母是不反对我交朋友的,更何况华给他们的印象本来就不坏。

华向我求婚,我转告了父母,父母的反应十分强烈。当然,他们不同意。他们说,我们太年轻,不更事,不会生活;他们还说,华只是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的打工仔,而我,在家里是千金小姐,娇养惯了,花钱也没个分寸,华养不起我。

跟着他你会吃苦!他们警告我。但我不相信。我只相信莫泊桑的小说《幸福》里所讲述的那个故事。故事里的将门小姐,放弃了显贵豪华、舒适的家,跟一个自己心爱的士兵去到一个孤岛上过着粗茶淡饭,草舍布衣的生活。她因为拥有了爱而感到幸福。我想我也能因为拥有了爱而失去一切仍感到幸福的。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我才和华出走了。出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证实了华对我的爱。在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之后,我真的便以为我可以为了这份爱而抛弃一切,包括舒适的家了。

华是辞去工作才和我一起走的。我们在远离了家的地方找了一间小屋,以每个月80元钱的租金租住了下来。我们开始营建我们的小家了。

我们只带了两千多块钱出来,要想长久地维持这个小家,华必须工作。我是个娇养的小姐,在家里从来就没有干过活,因此我不可能出去工作,但起码我可以学会洗衣做饭。我可以在华外出找工作回来的时候,为他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不怎么可口——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华却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这样的生活应该是幸福的。我想。可惜的是,华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说,他没有一技之长,人才市场里没有他落脚的地方;他也没有蛮力,苦活累活干不来。我什么帮不上,只能安慰他说,慢慢地找,总能找到的。

就这样,拖了一个多月,计算一下这一个月的开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一样也不能少的,统共已经花去四、五百元钱了。华说,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我说实在没法的话,我回家去拿钱去。华一个劲地摇头,说我万万不能回去,我一回去,父母就不会再让我有机会出来了。

为了维持我们这个小家,华只好将就地进了一家工厂,干一份不算重,但报酬却很低的工作,尽管华对这份工作很不满意,但我们都认为,生活总算有了着落。

工厂原是规定压两个月的工资的,但是两个月过去了,厂方说资金周转不开,要推迟发薪日期。我们只好等,但是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而这时候,我们的生活却可以说是捉襟见肘了。

华显得很忧郁,他失去了往日的活泼。每天他回到小屋,带回的不是笑声,而是一片浓浓的忧郁。

那天我听到他的脚步声,马上便端出了热在锅里的饭菜。我精心地做了他最爱吃的菜,熬了他最爱喝的汤,希望能以此博他久违的一笑。但是他看着满桌的饭菜,皱起了眉头。

你父母说的没错,你真的不会生活。他说。我委屈地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明知道厂里没有工资发,还这么大鱼大肉,吃过今天,明天上哪吃?难道还能当乞丐去?

我们可以回家去,我说。华冷冷一笑,说你当然可以回家,但我不能,我不能回去受人耻笑。说完他甩下筷子,走了出去,我走到门边,望着他消失在小巷的出口处,心渐渐地往下沉去。

我开始相信父母的话了。他们是过来人,他们知道即使是最真挚最深沉的爱,也是不能离开物质单独存在的;尤其是家,更是依附物质而存在的。爱,不是生活的唯一,最起码还得有面包啊。

我呆坐在惨淡的灯下,焦惶地等待着华的回来。一直到深夜十二点,他才推开了门。他一改他的冷漠阴沉,轻轻拥我入怀,他熄了灯,缠绵之中向我道歉,他说他不应该那样对我,只是因为他太焦虑,太压抑,所以才会对我生气。

我流泪了,我说我不怪他。只是可惜我当时不能了解他内心深处的脆弱。其实我们一开始便陷入子如痴如醉的热恋中,把一切都美化了,互相又能了解多少呢?

华对我说,他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连我也养不活,他觉得自己很窝囊。我只是安慰他,但都是些无用的空话。

那天晚上之后,华虽然并没有开朗起来,但脸色总算好看多了,偶尔也会有些笑容。这样便够了。我想,只要拿到工资,他就会开朗起来的,像从前一样。

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不幸的事情还在后头。有一天,我的华比往常迟了好几个小时才回来,他垂头丧气地把几张百元大钞扔到桌上,便倒在了床上,不说话。

发工资了么?我心里一喜,像看到了希望一样。华忽然跳起来,红着眼对我吼:发他妈的狗屁!

我吓呆了,不敢说话。 我从来不曾见过他这么凶的样子,我的华,他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呢?我不禁仰天长叹:这就是生活么?生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么?

华吼完后,颓然地坐在床沿。我问他发生什么事发,他不说,一句话也不说。我只好端出饭菜来叫他吃,但是他看了看那满桌饭菜,“哗啷”一声,便连桌掀翻了,碟子碎了,碗破了,汤汁流了一地,饭菜撒了一地。

你就知道煮饭炒菜,就知道穿衣吃饭,就知道看书睡觉!这下可好,工厂倒闭了,老板跑了,我只拿到一个月的工资,你再这样吃下去,以后怎么过?华又吼开了。

我软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委屈的泪水泉涌而出。我就那样坐在那里哭,泪干了,还是坐在那里,直到天亮,谁也没有再说话。

华把屋子打扫干净了。他开始安慰我。但是我茫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也不说话,也不哭,连眼珠也不转一下。

华向我道歉,我不理,仍是坐着,呆着。最后华“扑嗵”一声,跪在了我的膝前,他把头埋在我的膝上,乞求我的原谅。我的心在一瞬那间软化了。我轻轻地抬起手来抚摸他凌乱的头发,他握住我的手,吻着,然后竟孩子般呜呜地哭了起来。

后来我对华说,还是让我出去找工作好,我是个女的,找起工作来比较容易。华不敢相信望着我,我知道他一定是认为我这个娇养的大小姐是不能出去打工的。但他不知道,这几个月的生活,已经使我渐渐变得坚强起来。

我打定主意要去找工作,华也打定主意不让我去。他说他不能让我吃苦。从这句话里我已经知道他是爱我的,这使我更坚定了要靠自己打工挣钱维持小家的信念。

但是华说什么也不答应。最后我生气了,华只好由我。他满怀着内疚陪我找工作。好容易地,我进了一家酒店当服务员,干起给人端茶递水的那一行。

华说,他不该带我出走,否则我就不必受这种苦了。他还说,如果我受不了,就可以离开他,回家去。但是我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我对他说我从来就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再苦我也要早跟他一起过。华紧紧地拥抱了我。

我白天在酒店上班,晚上回到家里,华也会做好饭,热在锅里等我回来吃。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拿到了工资,我高兴地对华说我也可以挣钱了,我们以后的生活就有了保障了。但是我看得出,华并不高兴,他的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十分难看。

终于有一天,华忍不住又发牢骚了。他说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要靠一个弱女子养活,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窝囊透顶。我生气了,说你既不愿靠一个弱女子养活,那你有本事自找工作去!华说我的确是没有本事,但我没想到你也会看不起我。我说那是你自己要让我看不起的!

那当然是赌气的话,我从来就不曾瞧不起华。但是华却当真了,他忿忿地甩门而去。

第二天早上,华没有回来,我由于担心他,上班时心不在焉地,结果一不小心便让滚汤的热茶烫到了手。我抚摸着被烫得火辣辣的手,所有的委屈在此时化作泪水涌了出来。这时候我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衣食无忧的舒适的家。

不知道父母是怎么知道我在酒店里上班的。反正酒店里人来人往,熟人总是有的。父母找到酒店里来了。我本不想将我和华的事告诉他们,但是我的眼泪出卖了我,我把我和华的事告诉了他们,把心里的委屈全告诉了他们。

父母说,你总该明的了我们曾经对你说过的话了吧?脱离物质基础的爱情,只会结下苦果。不能全凭感情用事,你太冲动了,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跟爸爸妈妈回去!

可是……我爱华,我怎么能离开他呢?我说。父母说,他害你受了这么多苦,还要那样对你,你何必苦恋着他?回去吧,这样的生活不是你能过的,你所向往的生活,不是这样为柴米油盐而操劳的。你看你的手,那么柔嫩的手,才多久时间竟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动摇了。是的,当初我只知道我爱华,而忽略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上,爱情是不可能只建立在精神上的,在生活中所存在的许多的实际的问题,我不能不考虑。但是当初我的确没有去考虑,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我的确是太年轻太幼稚了。

也因为我太过年轻,负不起太大的责任,受不起太多的考验,我终于选择了离开华。

父母跟着我来到小屋,华还没有回来。我收拾了我的衣物,请求父母为他留下两千块钱,然后走出了小屋。我站在门口环顾屋内的一切,心痛如刀绞。这里曾留下我和华的喜怒哀乐,留下我们相拥的温暖。但同时地,也留下了我们冲突时的争吵声和眼泪。

轻轻地关上门,我坐上父母开来的小车,回到了我的家。回去后我倒在柔软的床上好好地睡了一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和玻璃窗上洒到我的被衾上。

这时我感到一丝后悔,后悔没有等华回来跟他说清楚便悄然地走了。如果他是真的爱我的话,我的悄然离去,将带给他无比沉重的打击和深深的伤害。

我穿戴整齐,下楼梳洗,刚到楼下,便听到了华的声音,尽管嘶哑,但是我仍能听出是他。我站住了,静默地听着。华说,他想见一见我。但是我的父母拦住了他,我还听见他们为了防止华冲进来而将铁闸关起来的声音。

华苦苦地哀求,只要见我最后一面。我的父母说我不想见他,让他回去。最后华终于死心了,我听见他请求我的父母代他向我道歉,他说他不是故意那样对我的,他不敢请求我的原谅,但他希望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尽管他伤害了我。

父母沉默了。接着华把我给他留下的两千块钱也归还了我的父母,然后便走了。我悄悄地又返回二楼,没有人发觉我。我从阳台上看到了华离开的背影,他落寞地向远处走去,步履显出一点沉重与疲惫。

他忽然站住,回过了头。他看见了我,我躲进角落里,避开了他的目光。终于他又转身走了,渐渐地消失在人流中。

后来,我一直没有听父母提起华来过的事,我也不曾问起。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父母不告诉我,自然也有他们的理由。

再后来,我偶尔听到熟识的朋友说,华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的心在一阵阵地绞痛。为了证实这件事,我去了那条小巷,去看了我和华同住过的那间小屋。结果是,华确确实实是离开了。他是带着痛苦,带着寂寞,带着迷惘、凄惶、无助,悄悄地走的。

从回忆里回到现实中来,我又感到一阵阵的空虚,再寻些回忆来填充,结果.只会带来更大的空虚。

我只有寻找慰安。或许我最大的慰安便是我从此不再任性,不再做事情不经大脑考虑,不再容易冲动做出要受痛苦的惩罚的选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