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梦
九月九日,重阳节。秋高气爽,碧空万里。草地上,山坡上,到处是放风筝的人。在中国已有几千年历史的重阳节,已不再是一个思亲的佳节。在现代人眼里,它不过是拥挤喧嚣的世界里辟出来的一个安静舒适的角落,不过是繁忙负重的生活中一份闲逸轻松的心情。
不要说我在怀旧,“重阳”两字的含义,确实是比过去浅薄得多了。不信,你问问青天里的风筝。
风筝飞得太高了,高得分不出它的色彩来,抬起头来只看见蓝天里点缀着一个个黑点。偶尔有两条麻线纠缠在一起,就看见两个黑点在天空中左摇右摆,摇摇欲坠的样子叫人把心眼儿提到了脖子上。能让人不提心吊胆吗?风筝飞得那样高,一旦失落,不知将落在何方,放风筝的人定有一番好找,也许,压根就找不到。
放风筝,你得小心翼翼,放风筝的线不能太粗,太粗了放不上去,放上去了也不能飞高;也不能太细,太细了兴许一放上去就要绷断。那就用不粗不细的吧,即使这样也还是随时都会发生风筝失落的事,你要是想永远不发生意外,除非永远不放风筝。可是,有一只风筝在手里不放飞到高天里去,那叫浪费。风筝最大的价值,就是它能飞,飞得越高越能显出它的价值来。
说到飞,我的眼睛就有些发涩,不为别的,就因为想起徐志摩的那篇叫《想飞》的散文。文学作品在人的心灵中引起共鸣时的震撼力是多么强烈。第一次读《想飞》,我流泪了,那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流下的眼泪。徐志摩这样写: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老是在这地面上爬着够多厌烦,不说别的。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哪个心里不成天千百遍的这么想?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大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 的交代。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出 这圈子!
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那是多么震撼人心的呐喊。在那么一个贫困的,动荡的,压抑的时代里,诗人想飞,并且“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这样的飞可真豪迈、洒脱、痛快。可是从古至今,有谁能做到风拦不住云挡不住呢?最怕的是心早已飞出了这圈子,可是身体却留了下来,被包袱拖住了,或是被绳子捆住了。徐志摩也许就是这样吧!他的心飞出了那个年代,飞向了他理想中的世界,可肉体却飞不出去。于是他想飞,身体和灵魂一起,淋漓尽致地飞上一回。当他坐上飞机,在天空中飞的时候,却随着“轰”的一声炸响,和飞机一起灰飞烟灭了。人们看到的,只不过是一点子黑影,从天空中向山尖上直冲下来……或许诗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并不曾感到恐惧,而是庆幸肉体泯灭了的一刹那,灵魂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我的眼里又开始发涩,于是抬头望着青天。青天里在稳稳地飞着的风筝怎么也联系不上想象中的那架失事的飞机。几只小鸟飞来,吱吱一串叫声,在秋风里显得格外清亮。耳朵,就像被这声音洗过一样,清新明亮。南方的鸟是不用躲避秋天的,北方的鸟也早早地飞来做客了。即使在露水浓重的深秋的早晨,起来推开窗子,还能听得见鸟儿的歌唱。或者隔着窗玻璃,就看得见一对毛茸茸的翅膀扑椤椤地拍打着,然后向辽阔的天地里去了。
那辽阔的天地也是混沌不清的吧!世界是混沌一样的世界,闭着一只眼睛,你会以为这世界没什么不好的;睁着一双眼睛,把世界看清楚,你会觉得心里很不平衡;把一双眼睛擦个雪亮,你会看到许多混在人群里的妖魔鬼怪;如果这还不够清楚,就得飞到云端里去……你会发现在这个圈子里,有你看不惯的事,也有你看不惯的人,可你不能像孙行者那样睁大一双金睛火眼,怒喝一声:妖怪哪里走!然后在半空里金箍棒一抡,就让妖怪现了原形。既然不能这样,那么就郁郁地在这个圈子里徘徊了么?你能把你所发现的丑陋的东西从心底里抹去么?
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康宁而富足。因它的富足而使物欲横流,使自由成为人们的口头禅。外界的确给了我们许多自由,但是我们却成了自己心灵的囚徒。徐志摩说得没错,大多数人都忘了飞。这用来形容现代人更加恰当。那些过着安逸的生活的人,也许翅膀早就掉了毛了。在一个安乐的窝里,当灵魂和思想已经跟肉体磨合的时候,谁想过飞出这圈子呢?谁想过飞到云端里去看清这混沌一样的世界呢?即使是成天千百次想飞的人,也早就被人世间一切俗气的像有毒的重金属一样的功、名、利、禄、财、势,坠得翅膀张不开来了。
青天里的风筝渐渐多了起来,有的飞得确实是太高了,连黑点一样的影子也模糊不清。但是比风筝飞得更高的,是关于重阳节的文化内涵。而我们似乎都偏向了形式。就像我们平时也有过所谓的飞翔,但都流于形式。
我的生活是平静的,跟大多数人一样。但时时会有忧郁和苦痛来袭击我的心灵。我的忧郁和苦痛,来源于肉体和灵魂之间的矛盾的斗争。我的灵魂总是在飞,驾驭着思想在宇宙中漫无边际地飞,它似要脱离对物质的依傍,要超越现实的牵绊,要到一个自然纯净的世界里去。在那个世界里不会有丑恶的污浊,在那个世界里到处充满着艺术的美。但是我这身臭皮囊,却被世俗的枷锁,牢牢地铐在了污浊的地面上,毫无办法地,忍受着时光的腐蚀。也想过让灵魂和肉体磨合,一同在这世俗的圈子里苟存。而这是违背我意愿的事,我终于没有这样做。只好任由灵魂继续飞离肉体,在广袤的宇宙中寻找那个理想的归宿。哪怕这个寻找的过程艰苦而漫长。
或有一天,我能找到无限的勇气,让肉体也赶上灵魂飞翔的轨迹。
常常就在梦里,自己的肉体化为一只苍鹰,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俯冲下来,然后振翅飞向高空……是的,是的,飞出这个混沌一样的世界,飞出这压抑的圈子,到云端里去!到去端里去!
天依然那么蓝,太阳有些晃眼,风筝依然在稳稳当当地飞,偶有断线坠落的,放风筝的人就唏嘘叹息不已。
风筝场旁边的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行人的脚步匆匆,自行车响着铃铛,在人流中穿梭。
一只苍鹰高叫一声,飞了过去,转眼消失在远方,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留下了鹰的翅膀掠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