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在老校长70岁的生日宴会上，我意外地遇到了中学时的同学罗慧。她读书时学习很好，人也漂亮，被大家称作“班花”。如今已50多岁的她风韵犹存。坐在她身边的是个“小美人”，不用问就知道是她的女儿，我向她打听女儿的情况。她似有难言之隐，趁女儿暂时离开的间隙，她叹了一口气，告诉我女儿叫娟子，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公司上班，结婚不到三个月就闹离婚，回娘家住了快两个月。女婿多次来接，她死活不肯回去，铁定了离婚的心。末了，罗慧迷惑不解地问道：“老同学，你说说这孩子，有房有车有工作，女婿人品也不错，她怎么还不知足呢？”听了她的话，我一时无言以对。

罗慧见女儿回到桌边，便转换了话题，向我打听东林的情况。东林和我同村，是罗慧的同桌，当时学校开展“一帮一，一对红”活动，当班干部的她和差生东林结了“对子”，几十年过去了，她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学弟。我告诉罗慧，东林这小子是个“福人”，虽然双腿残疾，却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当时在我们村引起不小的震动，有人说那个女人图的是东林的钱财，俗气；有人说她怜悯弱者，有情。而东林仗着自己家庭殷实，对妻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在婚后惹了不少事端。女人却出奇地宽容大度，毫不计较东林的荒唐，一如既往地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因为东林是个残疾人，不能干农活，女人以惊人的毅力，学会了耕田耙地，打场扬谷，把男人们的活计做得有板有眼，十多亩责任田被她侍弄得顺顺溜溜。以做生意为借口在外晃荡了几年的东林，欠了一屁股债回到家里，女人竟无怨无悔，只是要他在家做饭洗衣，干些轻体力的劳动，她自己一心扑在大田里。人们都说，这女人上辈子欠东林似的。前年，东林得了严重的肝病，女人带着他从县城到省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最后医生感到无力回天，倔强的女人把他带回家，一边四处寻找偏方，一边细心护理，竟然控制住了病情，把东林调养得白白胖胖。东林被贤惠妻子感动得一塌糊涂，村里的男人们羡慕得只咽口水，说他五百年修来好福……娟子听了我的讲述，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似信非信地说：“陈伯伯，这是个传奇故事吧？”我说：“无巧不成书了，如果你同意，伯伯今天就带你去看看故事的主人公。”我告诉她们母女俩，东林的妻子病了，正在这里住院，我准备下午去看看呢。

从宾馆出来，我们三人直奔医院而去。在病房门前我们不约而同止住脚步，一个温馨的场面展现在面前：东林的妻子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深深地睡着了，憔悴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东林坐在床前的矮凳上，伏在床沿边也睡着了，一只手握着妻子的那只布满伤痕的手，那双铮亮的拐杖放在身边。房间里静寂无声，仿佛能听见药液在导管里滴下来的声音。邻床的病人把我们带到走道上，小声地说：“让他俩多睡一会儿吧，那个男人快两天两夜没睡了……唉，一对患难夫妻啊！”听了这话，我们也不忍心搅了他俩的好梦，约定过两天再来，留下花篮和水果，悄悄退了出来。

在路上，娟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对我说：“陈伯伯，若不是亲眼看见，我还真不相信呢。”我打趣地说：“这就是‘世上有大爱，人间有真情’啊。”娟子默默点了点头。快到公交站台，娟子停住脚步说：“妈，您回去吧，我回家了。”说完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对我摇摇手：“陈伯伯，再见！”罗慧一愣，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望着离去的出租车，脸上绽开了宽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