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

博霖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2-02 12:39 责任编辑:枫叶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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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风过无痕,湖面上却留下涟漪,曲过无痕,思绪里却留下回忆。岁月的流沙从指间滑出,在人生的碟上刻下了亘古的歌。触摸流年的痕迹,岁月的歌正在吟唱,生命之路经历挫折却洒满阳光。

静静的听一段流泻在静默时光中的歌曲,袅袅升腾的一种情绪如香茗般若隐若现。一首歌会让人振奋,也会让人感伤,会让人宁静,也会让人沸腾。当岁月一大段一大段的溜走,青丝变成白发,那古老的歌几乎没人会吟唱的时候,在黄昏的薄雾下,那棵老柳,轻摇慢舞的和着她鼻子里哼出的曲调的节拍,风送了一程又一程。

蔷薇,已经是年过七十的古稀之年了,却依旧着绣着青花的对襟缎面的衫子,三寸裹脚放过后稍稳当的脚上,一双暗褐色绣花鞋精致的包着脚面。她坐在玉米堆旁,一边剥着玉米皮,一边谈笑着给孙女讲着她的故事,时不时在言语的空隙哼唱上一段古老的调子。她不应该是活在西北农村的,应该活在江南水乡,即便是老了,也应该安然的斜倚着夕阳,让水声伴她寂寞的曲调的,可是命运偏偏就把她安排在这里了。

蔷薇的老家在甘肃皋兰。解放前家道昌隆,祖上有做官的,很大的一个家族,男丁都是有些学问的,女子,素小也是要学些女红的。蔷薇耳濡目染了兄长们书本本里的典故,虽然不识得几个字,却也灵秀聪慧。解放的那一年,蔷薇和乡亲们迎接进城的解放军时,一个跨着高头大马的连长,和她一见钟情。这是小说里才有的故事情节,然而,真实的发生在蔷薇的身上。蔷薇把连长带回家,父亲撅着胡子,一言不发,连长站了几个钟头没有得到任何许可,原因是连长没有文化。父亲不能容忍一个没有文化的野蛮人带走自己兰心慧质的小女。可是蔷薇不管不顾,她爱他英武的模样,爱他男儿的血性,最终,还是抹着泪,在母亲泪眼婆娑的哭泣中挥别了故乡。

连长是个率性的人,一心扑在工作上。连长没有父母,蔷薇生下了女儿,儿子,连长却没能回来伺候上蔷薇一天。蔷薇在无数个病痛的夜晚,流着泪,抱着孩子,哼唱着自小学会的调子,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连长要转业了,可是连长听说玉门油田条件艰苦,没人肯去,便请上级将他分配到那里去。蔷薇终于可以和连长在一起厮守了。那是怎样的光景啊,漫天的黄沙,迷得眼睛都睁不开,没有好水,没有好菜,没有好衣,蔷薇的心冷冷的跌落在关口那昏黄的落日里,生活的希望遥远的她一度想家,想逃走,可是孩子,她的孩子那稚嫩的笑脸让她留了下来。玉门油田发展的有了样子的时候,连长要带蔷薇回老家,种地,让其他更适合的人在那里发展,蔷薇没有眼泪,这就是她爱的那个连长,那个血性的汉子,那个英武的男人,她的柔弱一度被辉映的少了温柔,只剩下坚韧了。

生产队上的活比起玉门油田苦累有过之无不及。在油田,女人可以做些轻省的活计,在这里,男女同工同分。为了争得工分,让孩子们上得起学,蔷薇的小脚颠簸在无垠的田野里,磕绊在荒袤的土地上,可是日子,还是捉襟见肘。蔷薇又生下了小儿子,小女儿,蔷薇太累了,那以往红润的脸色苍白枯涩。蔷薇唯一的希望就在孩子身上,大女儿大儿子的功课,她督促的越发的紧了,她坚信,只有文化才能改变命运。

蔷薇终于觅到了一个轻省的活计。给生产队上的人做衣服,凭着姑娘时的女红手艺,一条裤子半个工分,一件衣裳一个工分,蔷薇没日没夜的趴在缝纫机上忙活着。蔷薇养了几只母鸡,栽了几排柳树。蔷薇偷偷的卖了鸡蛋,偷偷的卖了柳树,添置了一台收音机,那几乎成了全村最时髦的玩意。有人说了,这是个败家的娘们,连裤子都穿不上,饭都吃不饱,还有闲心弄这个,真是资本家的小姐,就为这个收音机,蔷薇不是因为当连长的男人,差点就被拉到批斗会上架了土飞机了。连长男人这一次终于黑了脸,要砸了收音机,可蔷薇哭喊着抢了回来。蔷薇头一回痛痛快快的哭了,她哭诉着她的苦,她的累,她没有更多的念想,唯一的安顿就是那个小小的黑匣子里飞出的歌声。连长不语了,这个曾经水润的女人操劳的灰头土脸,与那个人群中顾盼生花的姑娘早就判若两人了,随她吧。

这个收音机伴着蔷薇,蔷薇从此有了笑容,人们遇见的蔷薇总是哼着小曲儿,面容春风含笑。

大女儿考上了军校,后来留在了部队,嫁了个干部,日子过得最好。大儿子高中毕业,要去参军,蔷薇不让,蔷薇让大儿子考大学,大儿子一拧脖子走了。几年军旅后,回家务农了。小儿子也不爱念书了,小女儿更是,蔷薇这时候才明白了老父亲撅着胡子的脸色。连长从未意识到几个孩子不爱念书的坏处,却还鼓励着孩子,好好改变农村落后的面貌,可没有文化的几个孩子,最终还是淹没在日复一日的农村劳作里了。

该嫁的嫁了,该娶的娶了。在农村里,这就算是父母尽完义务了。连长是受过大苦的人,终于撒手人寰走了。蔷薇的养老问题也摆在了两个儿子中间。可蔷薇谁也不想和谁过,她自己还住在和连长盖的三件土坯房里,闲来无事便听听收音机,随嘴哼上几句。在白发徒生的时光中日渐苍老的没了念想。眼见着孙女、孙儿到了上学的年龄,蔷薇的心似乎又活了。她自告奋勇的担当起了火头军,将六个孙女孙儿带在县城租来的小屋里,督促他们上学。这几个孩子随在佝偻的蔷薇身后,十几年的光景里,几乎成了县城的一道风景。多少人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她的执着,敬佩着,赞叹着。孩子们也在这陌生而又关注的目光中考取了理想的大学。蔷薇功成身退,又回到了那三间土坯房。

大儿子高中文凭,当了个小队长。这一阵子,竞选村长。大儿子志在必得,便在家里支了几桌,想活络人脉。蔷薇巅着小脚去了,狠狠的啐了大儿子一口:“老娘当初手拉肩扛的让你喝井水,你脖子拧的不喝,现在倒把个破尿壶当个宝,还争来争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寒颤”。大儿子终究还是当上村长了,蔷薇便不愿意多去大儿子家,一个人把玩着那个黑匣子,在黄昏出了院门,走走,唱唱。

孙女参加工作回来看蔷薇了,带来了时髦的MP3,蔷薇脸上笑出了一朵花:“那个年代,自从我嫁给你爷爷就没享过一天福,过过一天好日子,心里苦啊,真想哭一哭,可是哭又能解决啥问题呢?我就唱,这一唱啊,漫天的云彩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