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赌

青天有月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8-11 00:14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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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里教书的时候,碰到一些怪人,也目睹了一些怪事。打赌就是一宗。

先得从怪人说起。

那是一所山村中学,六七个班,十几个老师。除了行政领导,基本上在一个“统舱”办公。

其中有位体育老师,姓骆,皮肤病态的白,高大而奇瘦,形如一峰瘦骆驼;又因背驼,走路头与上肢朝前,下肢滞后,常年穿一件军绿色长泥子大衣,活像一只螳螂。他专教体育,体育是门闲课,可以不备课不改作业。骆比别人清闲,人闲话多。办公室就常弥漫了他的吹牛扯淡和唾沫星子。别人忙备课改作业忙得昏天黑地,没时间陪他闲磕牙。骆不识趣,照样吹得唾沫横飞,没边没沿。众人虽讨厌,但只能隐忍。

骆吹得最多的是他的子虚乌有的气功,自言发功的时候,可以徒手将磁片捏成粉末,用蒲扇扇走禾场上的石碾。吹到尽兴时,骆的瘦脸上的颧骨都跳起舞来。

同室老师嫌恶他,他竟浑然不觉,反把别人的沉默当作欣赏,把肉麻当成享受。大家巴望多些晴天,多些体育课,好让办公室清静一会儿。

可是那个初夏雨特多,多得所有的室外课都变成了室内课。骆的室内体育从来就是放羊,骆驼放羊,各吃各的草。骆撇下学生不管,自个儿回到办公室,重播他那磁片粉末与蒲扇石碾子的牛皮经。说来也巧,还没等骆开吹,所有办公的老师放下手中的活不干了,一致要求骆表演表演。骆干咳两声,脸上现出不健康的潮红,像孔乙己在咸享酒店遭遇酒客的戏谑一样。又有人提议“有功夫,演来看看,我们下赌。”说着胸脯拍得山响。众人也拍胸脯,而且一瞬就凑了十块钱。当时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五十块钱,十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钱放在骆的桌子上,游戏规则很简单:骆表演砍砖,砖断骆赢钱走人,砖不断钱归原主。骆哪有什么功夫,银样蜡枪头的玩意,无聊闲磕牙,图嘴片子快活,不想犯了众怒。又丢不起这个面子,下不来台,望望众人,鼻子里哼道:赌就赌,拿砖来。屋角正好有两块红砖,干燥而新,是刚刚维修剩下的。一人上前顺手操起,两砖便横亘在骆的面前。骆选了其中一块置于桌面,然后脱下那件仿佛四季都不离身的军绿色泥子大衣,紧一紧裤带,在室内空场上提起功来。我见过江湖上玩杂耍卖狗皮膏药的表演,相信骆也看过。所以他能把那一套把戏滑稽地翻版一遍。众人心里乐着,表面作冷眼观,明摆着要看骆的笑话。螳螂似的骆也知道别人把他当猴耍,可是锣鼓家业一响,他还是要往树上爬。他就那点德性。

骆推拉踢蹦,呼吸运气,招招使劲,努力地把精神气往手掌上运动。

屋子里起了些烟尘,众人一言不发。骆在那里认真地舞了半天,只听“扑”的一声跺脚,伴着一声震耳的吼叫,骆右手按住砖,左手劈砖……没有喝彩,一片死寂。砖毫毛未损。

骆从鼻子里哼道:咿,么样搞的?意思是说老子下了这么大功夫,你怎么纹丝不动啊,莫非真的要出洋相?众人只是不作声。屋子里笼罩着难堪的沉默。

骆见没有台阶下,仍不服输,倒不是为了钱,为了那张瘦脸。他又把刚才那套动作表演了一遍,骆再跺脚,再吼叫,再劈。砖依然故我。众人依然沉默。办公室上演起哑剧来。骆砍了第二下后,把左手插进了裤衣袋。

仍然没有人作声,连砖也仿佛在挤眉弄眼,它横亘在骆的桌子上。骆拣起了砖,瞅了瞅又放下,用很肯定的语气说:砖受了潮。底气显然不足,鸭子死了还嘴壳子硬。众人无语,各自拿走桌上的钱,往衣袋里别。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教数学的张某腿脚快,铃声未落人已进了办公室。他嗅出一些异样的空气,好奇地打听刚才办公室发生了什么。有人就把砍砖的事轻描淡写了一番。张是个爽快人,说:那我来试试。遂拣起另外一块砖,剁骨头般砍去,手落砖断。众人看傻了眼,瞠着目,结着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事过了一个月,大家渐渐地淡忘了。一日,跟我是哥们的徐某悄声对我说:上次砍砖吃了顿闷亏,左手掌粉碎性骨折,一个月不能握笔。那块钻石牌机械表也震坏了。我听了震惊,继而窃笑。

再到下学期,教体育的骆和教数学的张同时改了行。骆到乡里当了秘书,他由打赌一事终于明白,自己的长处不在武而在文,于是耍起了笔杆子。张改行做了警察,可能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原来是可以用来惩治邪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