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寨

我的老家紧傍着一座山坡，俗称“老鸦（鸹）寨”。星期天下午，我和爱人陪着朋友一家回去登山，顺便看望住在老家的公公婆婆。

­由于出发之前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笑吟吟地等在门口盼着了。她已经打好了凉粉，灶火上熬着汤，说是等我们下山的时候正好能喝。婆婆是个聪明勤快的人，早年一直做着卖凉皮米皮的小生意，直到后来条件好了才得清闲。院子里还是那座土房，靠近厨房的墙边垒着一个锅头，以前是摊凉皮用的，现在只有蒸馍的时候才用上。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老家，每天早上凌晨，映亮窗户的不是曙光而是院里灶下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用说是婆婆又在做凉皮了。我打开门闩，走进那间许久不住的屋子，往事如清风拂上心头。记得第一次我来他们村子找他，在村头肚子饿了，远远看见一个凉皮车，就去买了一碗，不料这人竟是他的母亲，后来每次提起这件事，我和婆婆都笑得乐不可支，这真是缘分啊！爱人经常向我提起年少时的经历，家庭的困顿，父母亲的艰辛，每次说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湿润的，而我也为他的父母骄傲着，他们曾经卑微的生存，恰恰是这份卑微而执着的生活态度滋养了我的爱人，也使他有了知足常乐的心境、百折不挠的胸怀以及感恩生活的心态！我走进曾经居住过的小平房，墙壁上粘贴的壁纸斑驳可见；我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女儿就是在这里学会走路的；我看着五颜六色的纸天棚，那可是结婚时爱人找人专门糊的……这些仿佛都发生在昨天，一切触手可及，就像是甜蜜的梦一样。“准备走吧，爬山去！”爱人和朋友们嘈杂的声音惊醒了我，我赶紧走出屋，跟着他们出了门。­

往村南走一点就是大片的庄稼地，有玉米、大豆、花椒、芝麻，还有菜地，野趣横生、阡陌相通，穿过田地里狭窄的小路，拐一个弯又一个弯，经过一条河渠，就到了山脚下。山下几乎不见路，爱人说因为是夏天路被荆条遮住了，野生的荆条很密长的又高，几乎齐腰深，人走在里边有些诡异又有些害怕，这样的路走了大概有二十多分，终于开始爬山了。山上没有路，只有一条崎岖的小道，两边开着野生的花自顾自地热闹着，还有狗尾巴草，野圪针，据说这种野圪针经霜后可以穿柿子，做成干柿子（俗称白胡老汉）挂在屋檐下，吃的时候方便极了！一路走着看着，不觉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汗水一个劲地往外渗，衣服都要湿透了，同行的小孩脱了上衣，搭在肩膀上；朋友折了一节棍子手拄着，脸通红通红的；爱人沿路给我讲些他小时候上山放牛、偷柿子、背着大人跳进河渠里洗澡的童年趣事，让人听了忍不住莞尔一笑；最有趣的是朋友的小儿子，一路上跌着爬着，愣是不让大人抱着。突然，有人发现在半山腰上盖着一个石头房子，赶紧过去休息一会吧。走到跟前一看，门却紧闭着，石门顶上刻着几个字“牛王庙”。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暗暗想，是不是山下的农户怕放在山上的牛丢了才有意修建的，老百姓就是这样：简单地生活简单地祈愿！坐在牛王庙前的石头上，爱人指着远处山顶上的几个屋檐说那就是老鸦寨。歇了一会又开始往上走，山路是越来越陡峭了，我的腿有些发抖了，脚下的碎石有些打滑，手扒着前边的山石，可谓是手脚并用，真是爬山啊！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的汗也顾不上擦了，只想着赶紧登上顶吧。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狭小的寨门赫然在目，到了，到了！一行人雀跃着，进了寨门，却还是不太平整的台阶，一级挨一级的，登完石阶终于到顶了！只见狭小的山顶上修了几间庙宇，还有一口水井，我看了看分别是关帝庙、观音堂、药王殿，规模虽然不大，都是用石头垒成，不见砖泥，而且又在山顶，我们徒手上来已是筋疲力尽，当年的善男信女们是怎样往山上运料，又是如何在有限的空间备料搭建真是让人费解，难道是所谓的信仰产生的力量吗？听婆婆说过老崖寨每年大年初一，四周村子里的人都会上山祭拜，祈求平安健康和来年的好收成。今天我们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庙门紧闭着，许是虔诚的香客常年跪拜的缘故吧，庙门前石阶都青光发亮，呵，看那香炉里厚厚的香灰，你便能猜出来庙里香火是如何的鼎盛！这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啊！

庙后边有个石门，再下几个台阶，又是一番天地。巨石铺地、四面峭壁，疑是鬼斧神工！人都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其实山顶风光并不旖旎，而在于人站立的角度不一样了，视野自然就开阔了。站在老鸦寨顶，四周群山如黛，极目远眺，山风扑面，在石上或卧或坐，静听虫鸣鸟叫，感觉天人如一，还能有什么值得你闹心呢？下山的时候感觉路变得好走了，也没那么远了，尽管有些累，可是回味起登山过程中的种种迟疑、退缩、担心、畏惧，真是好笑之极，人就是这样，总是喜欢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断或喜或悲，其实只要认清方向、坚持下去，再难走的路也会有尽头，登山如此，人生更是如此。

一行人嘻笑着，不觉到了家门。香浓的玉米汤熬好了，里边有红豆绿豆花生豆，盘子里切好了西瓜，凉粉像水晶一样透亮，旋成丝上面浇着辣油、芝麻酱，还有焦得掉渣的烙油馍，让人食欲大增，美滋滋地吃一顿地道的美食，乐呵呵地听公公婆婆唠唠嗑，想想登老鸦寨的经历，真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