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的家难与国难
反思一个小家庭的灾难,联想到一个国家的种种丑恶。当然我们只有做好自己的防御和准备,那些被强大的国家机器所碾碎的人只能付之同情,在国家机器面前,任何人都是沧海一粟。社会的不公,体制的腐败,导致无辜人或死或冤,一个个沉重的事实让人感慨。
清晨上班路上,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我家惨遭劫难:液化气爆炸,儿子重伤住院,房内衣物几乎化为灰烬,且殃及前后商品房窗户玻璃爆裂……”乍见之下,以为是无聊人的恶作剧,诱我进入某种圈套。细看落款,竟是贵溪叶航,不由大惊。
叶航是贵溪颇有名气的作家,发表散文二百余篇,先后出版专著两部。我与他的交往始于三年前的华山之旅。其时我与凤栖登山到半腰,适逢一人请我帮他照相。我看他一脸赤诚,隐有风骨,拄一拐棍,似有腿疾,当即决定与他一路相随,以便从旁照顾。我们谈到文学与信仰,颇多共识,互有相见恨晚之意,随后,他拿出一本中国文联出版社给他出版的散文集《岁月有痕》送我。当夜,他宿于旅舍,我露宿东峰之巅。清晨五时,他却早早登上巅峰等待日出。到华山最险处,他欣欣然历险一回,我则望之胆寒,及时却步。
从华山回来,我寄他一套自己写的书。此后,一旦各有新著,皆欲使对方先睹为快。他好旅游,每到一地,多有信息发给我。而后便从他的博客知悉相关图片与文字。一年前,他的小女出世,我为她取名“清如”,他极欣赏“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取意。去年冬,他从珠海发来一条短信,说是家有不肖子,去深圳打工才几天,花去家里几千元,还向老爸老妈索要钞票。短信是一首古体诗,颇有悲凉之意。去年,他将一部新书稿发到我的电子信箱,书稿写的是民国时期江西一位政要名人——苏邨圃,向我征求书名。早想去贵溪看他,也曾邀请他到浙江来,但事不凑巧,至今未能遂愿。
在我的整体印象中,叶航是很难遇见的一位不设城府,不沾世故,不存文人相轻之意,不随波逐流歌功颂德的当代作家;他有傲骨,有信念,有探寻真知灼见,洞明天地历史真相的宽阔胸怀。我以繁忙为借口,往往疏于问候。他却总在节假日,或自有悲喜情结之时与我及时沟通。我写厚厚两大本《岳王》可能远远不及他写薄薄一本《苏邨圃传略》所下考查、实证的工夫。我常想,如此这般的朋友,再多也不算多。可于我而言,好像仅此一遇。身边喜好高谈阔论,长于自保无虞的犬儒比比皆是,我却坚信,那些做作出的嘴脸与文牍决不能与一副真性情并论。
尤其是在叶兄小女清如降生之后,我明显感知,他是真正如获至宝了。未料今日,我从网上获悉,他的家难竟非天灾,而在人祸:其子因与女友感情纠葛,一怒之下在家引爆液化气,以致自身重伤,三位亲友轻伤,家里几乎倾家荡产。据闻,当时警车、消防车提前到场布防,包括他的舅舅在内的亲友轮番隔着门窗苦苦相劝。然而,小子依然犯傻,不顾身家性命,在震裂三室两厅的小家之时,同时震裂了本可感天动地的亲情。
症结到底在哪里?悲剧只是这一家的悲剧么?环顾这几年,在中国大陆,各类暴烈惨案频发,竟致成人挥刀狂砍小学生,亲人自屠全家人。再如赵作海一案,因刑讯逼供而九次被迫承认杀人,冤判死刑,坐牢十年后,“死”了十年的“受害人”神奇出现,“杀人犯”才无罪出狱,据说还被某些势力“封口”,而当年冤狱的炮制者早已一个个升迁。即如愈来愈反复无常的气候与地震之类,完全打破了天地自然的常规,打破了专家教授的“和谐理论”,直叫人防不胜防,莫名其妙。
我是说,叶氏的家难,其实也是国难的一部分。当事的个体各方,自然各有各的责任。然而,在整体社会的大背景下,一时谁都无能为力。可是,谁都必须因为大大小小、里里外外、林林总总的变故,为畸形的机制买单,为破碎的心灵买单。
“今天究竟怎么了?”这已是一个极重大、极迫切的命题。搞不懂这个命题,谁都驾驭不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及至一个家庭,甚至一个自我。
二〇一〇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