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房子

有一所房子，我称它为绿房子。房顶乃至外墙壁上常年覆盖着绿色的植被，就连房子四周，也长满绿的草儿……

初见它，那一年，我十二岁。

年少时的我总是盼望着假期，不管是寒暑假、“五一、国庆”或者是春节，我总会不停地催着父亲帮我去买火车票，然后总是迫不及待地坐上火车，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从上海赶往我心心念念的绿房子里。母亲总会说，祖父家的绿房子，是一个会施展魔法的房子，就像童话故事里那同样会施展魔法的七色花，若不是，怎么会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着了魔般地喜欢它。是啊，在我曾经年轻的生命里，狂热地爱着它的一切，绿房子，总会让我在心底产生一种宁静的感觉，远离都市的喧嚣，抛却那些可恶的试卷。只要我的身体在它的怀抱里，所有的烦恼统统都会自己溜走，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绿色和满心的欢喜。

绿房子在某个江南的小小村落里，那是我祖父祖母的家，一幢二层楼的独立小楼，前面是一片碧绿的田野，树木、花草和菜园子连在一起，日日夜夜不停地生长着。夏日的午后，大地会升腾起一股清香，空气里，也总是弥漫着树脂的味道，还有随风飘入鼻息的花的馨香，那种交集在一起的香气，实在是好闻极了。

祖父是一位很勤劳的人，喜欢种植树木花草，一年四季，无论春夏或者秋冬，不管是房子前面的田野，还是院子里的角落，就连这幢房子的外墙上，也可以看到一片连着一片的绿色。

我喜爱这些大树，虽然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虽然它们的叶子看起来有点脏、有些还沾满着土黄土黄的泥土的颜色，但只要凑近身子一闻，便会闻到一股属于泥土的沉重而甘甜的芳香。年少的我就会想，也许这就是很多人记忆中的家乡的味道吧。

每天，阳光总会巧妙地从树梢间穿越而过，特别是在清晨，树干之间常常会出现那种很透明很轻盈的薄雾，随后很快就消失在那一片浓重的苍翠之间。若我正好早起，跟随祖父在田野里劳作，就可以透过这片苍翠，看见缀着洁白云朵的碧蓝碧蓝的天空。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放下手中的洒水壶，大声地对着天空叫喊：“嗨，大树，我喜欢你！喂，天空，我也喜欢你！”祖父听到我尖尖的、脆脆的声音，就会停下手中的活儿，不说话，笑呵呵地看着我。总是喜欢一个人，舒展手臂，躺在碧绿的青草地里，闭上眼睛，听见耳边有风声穿行而过，“哗哗哗”很有节奏的声响，在我听来如同一曲悠扬的小提琴，在我的四周自由地回旋着。这时，我便知道了，这空气是干净的，风声是干净的，大树是干净的……而我却是自由的，我可以用我喜欢的方式自由地呼吸着……

我也喜欢那些野花，有些是白色的蒲公英，有些是黄色的向日葵、粉色的野菊花，还有一些是紫色的勿忘我，或者是白色的野蔷薇，但更多的花儿，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我总会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花丛里，闻闻这花，看看那瓣，看着它们一丛丛一簇簇绽放着，它们一点也不寂寞，也不会故意显摆它们的美丽，总是清宁地开着，恣意地摇曳着，有些花瓣只是谦然地躲在叶子后面，它们娇羞的模样，让人禁不住萌生怜爱之心。祖父也和我一样喜欢这些野花，他曾慈爱地抚摸着我的脸说：“孩子，你知道不？这些花就像我们人一样，只有生长在适合自己的地方，才能保持这份美丽、获得这份快乐……”那时的我，只会愣愣地望着祖父那一张饱含沧桑的脸，一会点点头，一会又摇摇头，无法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后来，长大了一点，经历的事多了，我也就自然体会到祖父当年说的这番话的含义。是啊，这些美丽的野花儿，唯有在寂静的乡野才能自信而快乐地开放，我终于明白。

我更喜欢绿房子后面那一片水塘，那也是祖父家的水塘，水塘的西边有一小小芦苇丛，在水塘边站着，看对岸的芦苇丛，什么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浅浅的小水塘，十几平方米的芦苇，不知何时竟然成了鸟的天堂。每每清晨，云雀儿啼声脆脆，杜鹃鸟笑声咕咕，听得我如痴如醉，鸟儿那美妙的歌声总是迎着黎明而来，荡漾在乡村的角角落落，然后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喜欢一个人光着脚丫，傻傻地蹲在水塘边，看芦苇悄悄钻出水面的样子。远远地望去，浅浅的草绿色、浅浅的水面融为一体，充斥着我的视野。偶尔几只叫不出名字的水鸟出现在芦苇里，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田野里，稀稀落落的人点缀着镶着绿色边缘的土地。每每看到这样的景色，我总会忘了回家……

每逢夏季，是鸟儿最快乐的季节。夏天里，芦苇长高，成为一道绿色的屏障。鱼儿在此中穿梭，鸟儿在其中搭窝。每逢天气晴朗，鸟儿忽而掠过水面，忽而钻进芦苇丛，那矫健的身影赏心悦目，真想自己也拥有一双隐形的翅膀，从此可以自由飞翔。闲暇之余，鸟儿也会站在枝头，梳理一下身上的羽毛，在光滑明亮的水波中欣赏一下自己的倩影。最令人激动的盛夏：鸟的家族喜添新丁，芦苇丛中上演母子情深的大戏。那时，我就在想，这片水塘还有这片芦苇应该好好的保护着，然后让鸟的家族不断壮大，在此安居乐业，生儿育女，让鸟儿有个家，让鸟儿拥有一片自由的天空，让那儿成为鸟的天堂。

只是后来爷爷奶奶相继过世了，那片水塘也干涸了，芦苇丛也变得荒芜，鸟儿也不知飞去了哪里。我记得最后一年回到老家，我不敢再去那里，只是独自一个人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遥想着在一片金色的阳光可以看到一只只远远飞过来的鸟儿，也许，在那个寂静的乡村里，只有鸟儿能够读懂我神情里的恍惚。

那一年，祖父病逝了，第二年，祖母也跟随着祖父一起去了天堂。那是绿房子难过伤心的日子，我知道它一定和我一样的不快乐。记得那年的冬至，特别的冷，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什么，原本房子外墙壁上常年覆盖着的绿色植被突然在冬至节的夜里落了一地。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正好做了同样的梦，梦见绿房子不见了，大树不见了，野花儿凋零了，水塘干涸了……很冷的天，我还是穿着单薄的白裙子，光着脚，哭着喊着乞求着它们不要走，不要走……第二天，我走出院子，看见掉落在地的绿色植被，二叔坐在边上，嘟囔着，叹气着，用一把长长的剪刀剪着它们，然后装进一个个大大的麻布袋里。我跑过去，一把夺过二叔手中的剪刀，大声地叫着：“别剪啊别剪……”二叔重重地叹了口起说：“留着也没用，还占地，孩子，你不懂……”我扔下手中的剪刀，一边哭着一边快步跑到那片没有祖父祖母的田野里，使劲地哭着，好像有一肚子的委屈，又有一肚子的伤痛，祖父祖母不在了，绿房子还会在吗？我不知，明年的暑假，明年的假期，我还能不能回到它的怀抱……

自从那年之后的很多个假期，我没有再和以前一样，一个人买上一张火车票，背着简单的行囊，去看我的绿房子。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了。那年的清明，我回老家给祖父祖母扫墓，顺便去看了一眼我心心念念的绿房子。

五年过去了，房子还是原样，只是绿色的大门上出现了一道道清晰的裂缝，只是我看到的不再是满眼的绿，那片曾经属于我的田野不见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幢幢崭新的房子；那片曾经属于我的水塘和芦苇丛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混浊的小河……

我站在那边，一动也不动，只感觉内心阵阵的凄凉。五年的时光并不短暂，五年，这个小小的乡村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曾经满目的碧绿不见了踪影，叹，这世间又会有多少东西是会永恒的呢？我傻傻地想着，要是这间绿房子还在，那该有多好啊。那些在繁华都市里，看惯了钢筋水泥的人们若能见到我年少时的绿房子，会不会也如我这般喜爱呢？我想，智者必然会对那年那时的绿房子生出倾慕之心，而愚者呢，定然存有轻视之意，但他们无论怎样也不会明白，那所绿房子所蕴育的内涵与力量，那所曾经那么美好的绿房子给我的一生带来了多少舒心明媚的回忆。

许多年后，有一所绿房子，以及绿房子前面的那片田野，依旧在我的梦里碧绿着，那生生不息的碧绿啊，一直都没有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