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那暖暖的温度

阳光撕开层层的云雾从缝隙里洒下暖暖的和煦。于是，如同利剑般的光掺着柔柔的黄便涂满了这个初冬的下午。仰头一望，满脸的灿烂纷沓而来，跳跃的光轻轻地拥住我那有些阴郁的脸，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它攫取了冬日的暖阳，直直地抵达到我的心里。摊开手心，握住一缕盈光，一把把的温暖便在手心萦绕回环。这暖暖的温度，让我熟悉，让我亲切，让我感动。因为，我想到了母亲的味道。

拉回一把遥远的记忆，放在阳光下，陈年的往事晒着阳光的馨香开始徐徐回放。

记得也是这样初冬的季节。星星在无垠的天际眨着漫天的眼，田野里，风呼呼地凛冽滑翔，月儿清冷地泄下一片片银光，狗的吠声在乡间的虫鸣中响亮地窜起却又忽得淹没在苍茫的夜色里……母亲与外婆坐在弥漫暖意的灶台前闲话家常，她双手在胸前轻轻围拢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靠着母亲并不粗壮的臂膀，倚着母亲平稳踏实的心跳，在她们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渐渐地闭合昏昏欲睡的眼。睡梦中，只觉得暖意沉沉。它，汩汩而来，丝丝渗透，从四面八方向我层层袭来。这暖暖的温度带着阳光的馨香，散着慈爱的芬芳，裹着爱意，携着宠溺让我在梦中笑得无拘无束。母亲的记忆，在那一刻，便停留在了那暖暖的怀抱里。

夜越发地深了，母亲背着沉睡的我，踏上回家的路。伏在母亲的背上，我清晰地听到她的双脚踩在地面发出高低不平的脚步声。沓，沓的声音混着母亲略微喘气的声音，组成一组美妙的旋律，伴着母亲背部缓缓传来的洋洋暖意，我在凛冽的夜空找到了一道温暖的屏障。于是，在母亲的背上我枕着满怀的暖意又一次地进入甜甜的梦乡。那一刻，母亲的记忆，流连在那暖意融融的背上。

五岁那年，父亲去世。繁杂的人群，喧天的锣鼓，道士的梵唱，悲戚的哭声，沉默的花圈……定格成永远的画面。我坐在母亲的怀里，看着她的泪珠顺着脸庞滚滚而下，我慌忙用小小的手去擦，去抹，去接，试图那眼眶里的泪在我的手心里有停歇的一刻。可是，那泪如决堤的河伴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汹涌而下，蜿蜒不绝，我拭泪的手湿了又湿，热了又热。泪珠的温度灼伤了我的手，烙成了我心里的伤，望着无法停止悲伤的母亲，我只能无措地与她一起放声大哭。在那一刻，母亲的记忆，便融化到那颗颗滚烫的泪珠里。

九岁那年，母亲辗转来到小镇，开一家小百货杂店。她每隔一段时间便去瑞安进货。那时的瑞安因公路的不通畅而显得异常遥远。母亲每到进货的日子便要深夜两三点起床，坐上汽车，到第二天的五点左右才回家。每到这样的日子，我总是一整天的惶恐不安，我无心上课，无心吃饭，无心玩耍，心事重重，郁郁寡言。“车祸”两字像如影随形的恶魔紧紧地揪住我的心，我担心，我害怕，我恐惧这样的厄运会降临母亲的头上。所以，每到傍晚，我总是早早地来到车站的路口，引颈张望，一直徘徊，一直期待。汽车如若如愿地闯进我的视线，那一身的沉重顿时丢盔弃甲消失无迹。我像只欢腾的小麻雀迫不及待地飞奔上去围绕着车窗不停地来回叫喊：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如若汽车延迟了，那等待的分分秒秒便成了煎熬的盛宴，无数可怕的想象空前袭来，我瑟缩小小的身子在浓重的夜色里不停地遥望远方，一盏盏车灯带着我的希望从远处疾驰而来，又卷着漫天袭来的失望呼啸而去。一直等，一直等，只等到脖颈发酸，眼睛发涩，心里揪成一团团紧张的麻，等到泪花无声地爬满眼眶。终于，车子穿透沉沉的夜色，带着满身的汽油味，刮着漫天的灰尘，响着刺耳的汽笛，从路的尽头，一点点地出现了。喜悦便迫不及待地引颈长鸣，它来到我的眉间，跃上我的发梢，爬上我的笑容。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在那一刻变得分外可爱，显得格外亲切。当我把满脸疲惫的母亲从车子上接下来的时候，我紧紧地拉住她的手，她手心里暖暖的温度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心。那一刻，我懂得，母亲的记忆便是那双略显粗糙但不乏温暖的手。

时光抛却了岁月的长河，我渐渐地长大。直至我也成了一名母亲。可我依然是母亲心里长不大的孩子。她不辞辛劳地帮我准备可口的饭菜，每次总是叮嘱我：慢慢吃，菜多吃一点，喜欢吃什么，和我说……她毫无怨言地帮我带五岁的孩子，以至我的女儿张口就说：外婆是最亲的人，外婆烧得饭菜是甜甜的，我最喜欢的人是外婆……我感冒了，咳嗽了。她总是紧锁眉头，担心地望着我。一会儿给我煮各种滋补声音的药，一会儿去山上采集治疗咳嗽的草药，一碗一碗地端到我面前。团团的热气袅袅升腾，透过迷蒙的白，我分明看到，母亲已然不年轻，两鬓斑白的发丝诉说着生活的沧桑，渐长的纹路镌刻着她一生的坎坷，可她眼里对我的关爱依然浓郁，依然芬芳。碗底灼灼的温度，直达我的手心，延伸到我的心里，那一刻，我明白，母亲的记忆便是那盛满浓浓关爱的暖暖汤药和在耳畔时时响起的暖暖叮咛。

阳光，整个儿的露出笑脸。它把所有的光尽情抛洒，暖暖的温度覆盖了初冬的下午。我一扫脸上的阴霾，一直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却忽视了，身边最美好的亲情。我伸手接住朵朵明亮的光，让它开成灿烂的花，一直开到心里，因为，那暖暖的温度，让我想起了母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