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

吃过晚饭回来，抬头正是一轮光亮明媚的冬月，圆，亮，寒光四射。已是小雪时节，太阳刚刚下去，寒气就迫不及待地笼上来，是啊，冬深了。但月儿从来不偷懒，她像是来赴一个暗约一般，踩了树梢瑟瑟的寒意，轻巧地从黑黝黝的东山攀上来，还扯一两枝残存些许枯叶的瘦木羞赧赧地遮了脸，欲说还休般向着心中的那个圣地挪移。近了，近了，终于探出怯生生的眼睛，喧嚣的世界便忽然间在她的眼睛里静默，在她的羞涩里淡下来。我几乎一怔，恍若邂逅的这一刻仿佛是被烛光点亮的等待，在黑暗里沉默了这些时日，原来却是我找寻了许久的啊！只是这一轮闪烁了二十九天方始圆满的月，可探过了遥远，罥上了你的眉梢？

万水千山算不算远，我不知道。有时候仿佛是两个世界的距离，你那里温暖如春，甚至大街上还裙裾飘飘，而我的周围却寒风呼啸，穿了毛衣外套依旧瑟瑟发抖。但有时候，这距离却又仿佛触手可及，就像此刻，我们端坐在天涯两端，守着南国和北国的各自阴晴，却终究在这一轮圆满中消亡了彼此的差异。在无声息中消融了纷纭尘世，你，我，还有月，如此而已。如果可以，就让我掬一捧月华，送你一帘最薄的温凉。无需华颜琉璃，亦无须珍馐满园，只一方荧屏，或是一条长长的电话线，轻易就牵了水上和山头的两弯月明，映得千江水碧。

相识的日日夜夜，多少次月光掠过窗台，撒上我夜深处的无寐，已然记不清。只知道每当碧海青天里光华流转，假如你还不曾眠熟，我总会细细告诉你如此这般清澈的月色，这弯弯或是尖尖的月牙，然后在等待你的回应里想象，想象我们的目光在不同的地点，在同一时刻交汇于同一处美丽，于是幸福便弥漫上来了。有时候你那里亦是晴天，则伴了山水空寂共享一轮明月，分享彼此眼中同样的清辉；有时候逢着天气阴郁，你只能对着黑色的天空想象皓月千里，此时你定会假意嗔道，怪不得我的夜色如此黯淡，却原来月光都到你那里去了啊！听着电话里你难以掩抑的欣喜在我的耳畔渐渐绽放，仿佛浸润了我周围月光清亮，你的温度气息冉冉渗透过来，月亮的脸，终于红得像是你笔下羞涩的唐诗宋词。

一轮皎月，静泊天心，寒梢里的温柔露垂，悄悄滴破坚硬的霜土，浸润出月色里绵远的思绪。凉夜无声，朦胧如雾散的寒气模糊了远近的差别，于是你便触手可及。那么，就让我此刻闭上眼睛，让一片朦胧守住最真切的你。握你的手在掌心，然后暗暗记取那熟悉的温度。波澜不惊里，看你轻嗅着那空谷兰幽的暗香慢慢微笑起来，嘴角弯弯，眉目浅浅的时候，我便以月色为笺，擎目光为笔，画下一幅浅浅的月淡兰韵，然后安静等待着，直到氤氲的薄雾在暖阳里升华成一朵飘云，悠悠栖落你的清露润透的发梢。

有时候我想，假如明月有情，我便在每个风清云淡的夜晚独坐西楼，擎上一份勾留斜挂月端，则月落乌啼里，塔尖那牵挂的影子是否会随风起舞，乱了瘦比玉锄的东篱菊黄？那么，我们就算是分坐在月亮两端也是好的，弯弯的时光静静流过，画出弯弯的曲线，仿佛一双素手描啊描啊，当两个尖尖的角一点点圆润起来，然后慢慢靠近，终于不露痕迹地消融在一起，绽放出最清澈柔美的光彩，那一刻的月亮有多美，我们的微笑便有多甜。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也许你不知道那次月圆，我曾许一个佳期在桂枝底下，然后静静等待。生命之舟在岁月无声中安然滑过，也许寻找了许久的港湾就在前方的拐角，也许还在峡谷深处那个纤尘不起的桃花源。再向前走的时候，花开花谢都成了远处的风景，等待中的云起月落一寸寸染了朦胧流韵里那一份安静，循循绽放在举目远眺的梢头，好清，好亮。

月西斜，人无寐。空灵的月霜落叶里隐隐有一曲陶笛传来，正是那首故乡的原风景，缥缈的旋律回环往复，一遍遍描摹淡若轻烟的露歌清愁。曲调终结里，当微凉的指尖抬起，可会滴落你满腹的思念？若可，就让我采一枚染尽霜红的枫叶于掌心，撷了你流动的平仄流转，画一幅披了月色的素云漠漠，让那云中飘雪模糊了彼此的沉默，而伸出的手，凉了等待，暖了轻寒。

不知不觉已是晨星寥落，月满西楼。栖落阁楼小扉的这一轮冬晴，越发显得圆润、风姿，巨大的光盘把眼睛涨得满满的。那么，究竟还有多少隔空相望的眸子是亮着的，就像一盏盏莹莹窗火，明明灭灭地孤独着，照亮那些无可述说的红尘轻梦。此刻，我并没有扰你，想你定然还在温柔的梦里泊着，亭匀的呼吸，摇篮一般摇荡起缓慢流动的时光。我只想轻轻走到你的窗台，看月光洒满你的青丝如瀑，记取一个慵懒的微笑，然后静静离去。

晨曦染红东方的时候，你当欢喜着看那一轮冬阳冉冉升起。西楼已无月，梦醒时一切都轻如蝉翼，但我知道你的温暖，已在月光里飘过了旧年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