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生
问候作者!祝好!
与名字相反,贵生的一生与“贵”无缘。
贵生早年上过学,是那个时代村里文化最好的人。但他从小没有学好,整日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父母与妻子亡故后,他更是信马由缰,无所顾忌。那段日子,他做了三件不该做的事。第一件事是卖了儿子,第二件事是把女儿送了人,第三件事是因偷盗集体耕牛入狱。
刑满释放后,贵生在服刑的劳改农场还干过一段时间,本来他打算就在那儿渡过余生,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改变了主意,又回到了原籍。
贵生回来时已有50多岁。经过监狱的多年教育和劳动改造,贵生改掉了恶习,不再偷摸,不再懒惰,人也变得和蔼可亲了。
因为贵生做尽坏事时我还没有出生,他回来时我大约六七岁,所以,贵生在我的印象中并不是坏人,而是一个见多识广、多才多艺、举止文明的老人。
贵生就住在我家附近的“三堂玩间”,他拉得一手好二胡,每天晚上,他都会拉上一阵。悠扬的琴声,在寂静的山村传得好远。他二胡拉得很好,有时还会边拉边唱,非常好听。一个人在家时,他不点灯,就在黑暗中拉二胡。琴声引来边上的小孩或大人了,他就会点上煤油灯,继续拉琴。他会拉的曲子很多,但那时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只知道有的欢快,有的悲伤。记忆中,他拉的曲子悲伤的居多。有一首曲子他最喜欢拉,几乎每晚都拉一回,调子悲悲的,但很好听,很多人喜欢听。后来才知道,那曲子叫《江河水》。在没有电灯和电视的年代,贵生的二胡,算是小村人最高档的娱乐享受了。
贵生还有很多故事。他看过很多古书,《三国演义》、《西游记》、《封神榜》等他都看过多遍,里面的故事,他都能讲给大家听。因此,听贵生说故事,也是小村人一项娱乐活动。每当下雨下雪天,生产队不出工的日子,贵生居住的“三堂玩间”就挤满了人,非常热闹,村民们都会聚在这儿听贵生说故事。贵生说起故事来就象是电视里说书的,会根据故事情节起伏变化,时而大声对话,时而轻声问候,抑扬顿挫,如临其境,栩栩如生。有时,附近村庄的村民,也会特意赶来听贵生说故事。
贵生故事说得生动,主要得益于他的另一项技艺——“抽傀儡”。“抽傀儡”的形式就象是皮影戏,只是“抽傀儡”的道具用的是木偶,皮影戏用的是皮影。过去,“抽傀儡”是农村的一项迷信活动,就是由傀儡师在幕后提着傀儡演故事,原本是采用这样的手法引“鬼”看戏,让附在生病人身上的鬼魂脱身。后来逐渐变成了一项娱乐活动,傀儡师利用这些木偶演绎故事。印象中,只看过一次贵生演绎的傀儡戏,好象演的是《三国演义》里的空城计。贵生站在幕后,木偶则用一些线掌控着站在前台,贵生双手敏捷地提着小木偶,或打斗,或弹琴,或骑马,就连人物翻眼、皱眉等表情也能演绎出来,口里则或喊或叫,或说或笑,与演绎的场面巧妙匹配。贵生的木偶戏演得好,从前是用于迷信活动,后来则成了文娱活动,但无论是作为迷信活动还是作为文娱活动,请贵生演木偶戏的人都不少,这成了他谋生的一种手段。
电视在农村普及后,贵生的木偶戏没了市场,那时他已有60多岁。没有办法,他只能靠种田过活。种田非常辛苦,他想到了娶个妻子帮忙。本地的人都知他曾经是劳改犯,没有女人会嫁给他,他后来到四川带来了一个女人。连同女人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儿子。大的十多岁,小的三四岁。一下子,贵生的家热闹了起来。女人待贵生不错,也会持家。那些日子,是贵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女人在贵生家里生活了10几年,在贵生70多岁时,女人患了绝症死了。两个儿子早已长大成人,母亲死后,就丢下贵生去外地打工去了,而且一去不回。贵生又过起了孤苦伶仃的生活。
后来,来来去去还有几个女人与贵生一起过,但都是不欢而散。
贵生的晚景很是悲惨,80多岁还自己种田种菜。后来不能种田了,就开始变卖自留山和责任山,变卖家里的一些物件。最后几年,他就是靠变卖这些东西过日子的。
80几岁时,又有一个胖胖的、笨笨的女人来到他身边,这个女人一直陪伴到他死去。但是,这女人在他死去时离开了。因为贵生住在老村,周围已没有人住,以至于死了多天村里人也不知道。村里人发现他死时,身上已长虫子了。
贵生,姓姚,安南乡横坑村人。生于1921年,死于2009年7月,享年89岁。
贵生,一生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