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知青的那段日子

老汤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1-23 12:04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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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年月,知识青年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确使许多青年受益,涌现出许多故事和事迹,令人难忘……欣赏,祝好!

知青,是一段难忘的经历,是一个时代的产物。生活在那个年代的城里的青年如无多少背景或运气,大多有这样一段经历。我们并不因有它而辉煌,也并不因无它而庆幸。之所以难忘,是因为那宝贵的青春时光被毫无价值地抛洒在那贫瘠的一道道山梁。记忆中的是无拘无束,无能为力,无所事事,或无事生非,甚至让纯洁过早地染上罪恶,让自己背上沉重的十字架。

劳动第一天

生活的经验告诉人们,新到一个地方,首先要给人好的印象,这对今后有好处。挣表现是每一个知青下乡初始的想法,当然,过程与结果并不总一致。

农村的习惯是黎明即起,做二至三小时的农活才吃早饭。尽管饿着肚子,第一天劳动是兴奋的,早早起来,挽起裤腿,赤着脚,扛起锄头下田了。

这里的田,只是斜坡上依山势平出的窄窄的梯田,长而不宽。劳动的内容是把犁好的水田边坡坎上的草锄掉,把田埂用稀泥护平整,前者是初级活,后者是技术活,第一天,当然是锄草。

“前脚要弓,后脚要蹬”,这是看电影得到的要领。第一锄下去,没有锄着草,锄在了右脚拇指上,开了一个大口子,顿时鲜血直流,知青们背着我就往知青点跑去。

这表现挣的,足有半个月没有出工。

水库工地

下乡半年多了,到了十一月,公社修水库,分配给每个生产队的任务,必须多少多少方工程量,而公社不给生产队任何费用。生产队并不积极,社员们谁也不想去,我们知青愿去,因为自己可以不煮饭,吃集体伙食,而且说工分还高。

当生产队长来动员我们去修水库时,我们趁机提出了增加工分的要求。壮劳力每天10分,合3角钱;妇女8分工,2角4,我们也才8分工,要求达到10分工。生产队长虽不情愿,还是答应了我们的要求,而且以后都是10分工了。

生产队每家抽人,几十人一起上了三棵枝水库。水库早已蓄了水,并养了鱼。修水库的任务是取土把水库坝填高。取土的地方很远,要用背篓把土背到坝上,这活真苦。要完成分配给队里的任务,几十人至少干半年。

干了几天,实在太累了,而且效率很低,得想点办法。我对生产队长说,我负责收方和平场,保证比前几天的效率高。队长答应让我试一试。

其实很简单,就是长宽高。第二天一早,我独自一人先到了工地,找到水库工程管理员,递一支春耕烟,并请他支上丈量高度的木桩,用土护住。待他走了,我立即在另一个地方挖个坑,把那根木桩插进去,再用土盖上。生产队的人来了,我要他们把土倒得薄一些,宽一些。平场时,待其他生产队都收方了,才尽量把周围相邻的土方蚕食过来,一算,比昨天多了一百多方。生产队长笑着不停地夸我,并给我记上了最高的工分,60分,这相当于我平时干一个星期。

后头的日子就滋润了,早一点起来,请管理员支好桩,就回去睡回笼觉,或者去钓鱼。吃了早饭,同管理员下象棋,并管他的烟。他的棋很臭,我可以让个车,但我还是让他赢,他一高兴,事情就好办了。下午平场收方时,自然是皆大欢喜。

拴在水库边的一条船不知怎么沉了,要人捞。有人说,知青胆大,管理员要我去试试,说给100个工分,捞起来给200个工分,我答应了。12月的天气,冷啊!生上大火,再给我灌了一盅蔗皮酒,全身燥热。社员们都在坝上看着,我脱了衣服,顺着拴船的铁链慢慢泅入水下,越往下,越不觉冷,只感觉两耳发胀。我可以在水里泅一分钟,但我怎么可能把沉在水底的船捞得起来?还是要对得起那点工分,我有意在水里多呆一会儿,然后头伸出水面,再吸一口气,沉下去,再在水底待一会儿,起来说,船可能在,没有办法捞起来。裹上预备好的大衣,回去睡觉。

偷鸡和喂猪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而知青,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几个朋友到队上来玩,吃什么呢?门前晒坝上有几只鸡,是保管员家的,正欢快地啄食。我稍稍上前一点,鸡就后退。抓来一把包谷籽,丢一粒,那只胖胖的芦花鸡啄去,丢一粒,它又啄去;近点,再近点,包谷丢得离我越来越近,鸡也离我越来越近。左手摊着包谷,嘴里“咕咕”地引诱着那只鸡。鸡开始还很警惕,东张西望,看着我善良的样子,彻底失去了防备,急不可耐地将嘴伸到了我的手上。再让它啄几粒。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右手一把按住鸡,抓住鸡脖子一拧,鸡扑腾两下,不动了。装进早就准备好的黄军挎,撤。

吃那只鸡是什么味道,实在说不清楚。只是第二天保管员来到知青点问我们要鸡,不管怎样辩解,他一口才咬定那鸡是我们吃了。他说,这地方从未丢失过什么东西,看着他可怜又执着的样子,赔了他5元钱。5元钱,当时几乎可以买两只鸡。

知青是很少喂猪的。因为平时连自己都喂不饱,又四处漂泊,哪有那耐性。但生产队长偏要把队上的小猪分一头给我们喂养。开始几天还煮点米糠、菜叶什么的,过后,就顾不得管它了。记起了,丢点菜叶,用冷水冲些米糠喂它;忘了懒了,随它在圈里叫。一米多高的圈栏,它硬有本事跳出去寻食。每次又总有乡亲们送它回来,说拱了人家的菜什么的。索性把圈门加高,把分的红苕和包谷棒堆在圈里,随它吃,十天半月不管它。

几个月以后,杀过年猪,放了血称足有200斤,乡亲们都夸我们会喂猪。

两本书和一个歌本

农村的日子枯燥单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聊作排遣的只有书和音乐。

一本是《唐诗三百首详析》,是同组知青奚于虹的;一本是《现代汉语语法》。我是文革的初中生,读起来颇费力。好在没有什么压力,随便翻翻。又日久天长,竟读出一些味道。

读《唐诗》,陆陆续续背诵一些,什么《长恨歌》、《琵琶行》、《春江花月夜》都能背诵下来,短的则不计其数。更喜欢书中讲的格律,什么平仄对仗,对照着毛主席的诗歌作一点比较,觉得毛主席写诗的水平高,就跟古人一样,中规中矩,陈老帅就显得差些。当然,理解诗歌的意思,也似是而非,好在“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那么一点了。

另一本书是《现代汉语语法》,薄薄的不过百页。只因为无书可读,读它则聊胜于无。对词性、句子或成分之类还读出些眉目。殊不知后来用在了教书上,这是后话。

歌本是兰色的塑料封皮,手抄的上百首歌,是自己读初中时在课堂上不务正业的结晶。抄的大都是文革前的抒情歌曲,《喀秋莎》、《小路》、《秋水伊人》、《在那遥远的地方》等等。在大唱语录歌、样板戏的年代有这歌本,确实有点不可思议。不知不觉之间,达到了这样的水平——未见过听过的歌,拿着歌谱就能唱出词;会唱的歌,可以记录下谱,基本上八、九不离十。后来教音乐时,同样派上了用场,这也是后话。

就这些书本,伴随着我度过了昏暗的煤油灯下的一个个夜晚,让我在旷野中用歌声肆无忌惮地宣泄,给原本枯燥的大革文化命的知青生活增添了一点文化的味道。

交公粮

下乡两年,只去交过一次公粮。因为从生产队到公社,有10多里路,都是上坡,背少了,小女孩都背100多斤,不好意思;背多了,怕背不起。也是想着挣表现,还是决定去。

头天下午就要把谷子称了装好,装多少呢?平时打谷子,从田里背到敞坝,可以背200多斤,就称180斤吧。老乡都说我背不起,我硬撑能,不变。

那里山高坡陡路窄,不可能挑,更没什么“鸡公车”之类,机动车更不用想了。只能背。用的是“背架”,将口袋固定在上面,中间两个背带,上面系一个宽而厚的布条,头钻进去用前额顶着使劲,必不可少的附加设备是“拄棒”,用来歇气时支在背架下方以支撑重量,叫“打拄”。背的时候是这样的姿势,身体微弓,拄棒搭在弯曲的双肘间,双手紧紧抓住额头两边的布条,硬着脖子,鼓着双眼,一步一踉跄。

怕路上耽误,我上路是最早的,天刚麻麻亮,就动身了。开始还有点精神,一路小跑,出了生产队就神经了。简直觉得背上千斤重,腿肚子发胀转筋,脖子快缩进胸腔里,又没有吃早饭,心慌气短,赶紧打拄。拄一会儿又走,走几步又拄。拄几回干脆把背架放在坡坎边,蹲坐着歇气。歇完气要想起来真是太困难了,因为起背架必须要有好的地势和气力。你想,本来就累,累了随便一个地方搁下背架,要想起来谈何容易。

已经有不少人超过了我,他们不断为我鼓劲,要我展劲。我强作欢颜:毛毛雨,没问题。其实心里那个苦啊。

挣扎着继续往前挣扎。已经有交完公粮回来的了,我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真想把背架扔了,空手回队。恐怕这辈子都难把这180斤公粮背到公社粮站。

一个交完公粮的老乡实在不忍心见我的惨状,帮我把公粮背到了粮站,我简直就想喊他一声:爹!

伙伴

同组的知青共5人,都是男的。奚于虹、刘克礼、伍建之、高保江、我。高保江下乡半年多,就去当兵了。剩下的4个都是“黑五类”,那个年代夹着尾巴做人的那种。不久,刘光礼、伍建之都搞了“病退”手续回城,相厮相伴的就我和奚于虹二人。

我们是初中同学。他生于上海,虹,大概是上海虹桥之意。父亲被管制,母亲是“日本特务”。他比较老成,待人谦和,总与人无争,又爱说些笑话,做些可笑动作,其实大智若愚。他戏称自己为“南山放翁”,知识渊博,学习优秀,只因为家庭背景不妙连高中都读不成,只好下乡。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这句话,直接体现在他身上的就是被彻底“同化”。原本白皙又一脸书生气的他,时常蓬头垢面,呲着两颗发黄的大板牙,裹着老乡的毡褂,身上散发着汗臭。什么活都做,什么人都陪笑脸,不知不觉中入了团,当了记分员。几个婆婆大娘甚至张罗着要给他找一个农村媳妇,他都巧妙的搪塞开去。偶尔,会听到他独自一人在门外敞坝上轻声吟诵“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会听到他半夜时的叹息声。

在他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他20岁生日时,我曾赠诗一首:凛凛一躯号放翁,茹苦含辛自从容。翻江游龙困浅底,撼山猛虎锁樊笼。阵阵耒耜播春雨,凄凄管琴怨秋风。看破红尘终何用,把酒共醉南山中。

我比他早回城一年多当工人,离别时我写了下面的文字和诗:

今,将与虹友远别,思两年同窗之谊,念二载患难之交,更有今日之伤别,无限感慨,难以自禁,故草成诗二首,幸存为念。

愁起春风柳絮翻,执手相看雨绵绵。同倚蓬罹寒雨,共挺边陲斗酷炎。漏尽烛干愁梦断,凝消春尽怨花残。欲歌杨柳声先咽,别泪斑斑洒衣衫。

奋飞事就君莫羡,展翅鸿鹄路九千。雾锁南山终有尽,身居苦海岂无边。破釜沉舟堪励志,卧薪尝胆待捷传。休言花随流水去,明朝携手话横滩。

恢复高考后,他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当中学教师,官至教导主任。

不知他现在可好,可还记得那一段知青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