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陵墓

高原一棵草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1-22 22:01 责任编辑:澧泉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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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因为执政者发动的错误政治动乱,导致自家祖坟遭到灭顶之灾,这对于任何一个后裔来说都是难以抹去的伤痛。回想起那些精美的石雕,苍倔的树木,还有令人恐惧的“鬼火”,祖坟是那样的神秘,如今只能在四处见到它的些许影子,往事回首便是痛苦。

年少时的许多事物,随着星移斗转,大多已在记忆里渐渐丢失了。但自家那一片先人的陵墓却仍在记忆中郁郁葱葱,如一方旺盛的草木永不枯朽。

先人的陵墓当然是先人长眠的地方。我家的陵墓是村子里最出名、最青葱、最大的一个,也是我年少时最感神秘、最感恐惧的地方。它坐落在村子西边数里外的大角地中间,约有十多亩地大,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粗大的柏树,连成一座绿色的城墙,人根本无法进去。只有北面树木少一些,可以由人出入。陵墓中均匀地排列着几十座坟墓,上面长满了荒草野花。

春天来来临的时候,柏树抖落了它身上的枯枝,焕发出勃勃生机,显得苍翠欲滴,远看很像一座绿色的山。坟头的花草挣破了盖在它头上的枯枝干叶,吐出满满的碧绿。清明时节,祭祖上坟,陵墓里的迎春花早已斗寒竞放。它长长的蔓状枝条,像龙爪张舞,四处伸展,相互纠缠。绿叶未萌,但见金钟样的黄色小花缀满枝蔓,大串大串地在坟堆间披挂,每座坟墓就像一个纯金的花篮。

陵墓的奇特之处还在于里面生长着一种别处都没有的树,家传叫“沉桑树”。树叶子像桑树叶,但蚕不能吃,树也不结桑椹。树身低矮细小,好象永远不长,大的有人胳膊粗细,一人来高。但是此树木质柔韧顽剌,是做掀把、撅把的极好材料。树的枝条发的很长,到处缠绕,满陵墓里网得都是。它们与其它花草树枝扭织着、交挽着,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盖着陵墓,使陵墓显得神秘而独特。平日里,没有人敢独自走进我家的陵墓。

更让人害怕的是陵墓里的“鬼火”。那是村里人人都知道的,也是许多人亲历过的。每当夜晚来临,陵墓里便会有星星点点的火光,状如流萤,东飘西荡,忽明忽暗,远远看去,如鬼的眼,非常骇人。秋天的夜晚,尤爱出现。有一回,我和父亲从西沟割柴回来迟了。因为要从我家陵墓旁路过,我老早就往父亲的身旁钻。接近陵墓时,我看见几缕蓝幽幽的光,在陵墓的树缝间忽闪忽闪游荡。在那若大的一片黑黢黢的陵墓中,那几缕游光显得极为阴森可怖。我立时觉得头皮发紧头发倒竖,心嘭嘭地自己都能听见,脊背凉飕飕的,仿佛背后有一只冰凉的手要把我拉住。我不由自主地向父亲贴得更紧了。我明显觉得父亲的脚步也加快了。我们父子俩只顾赶路,谁也没有说话,好象一说话就会惊动那些正在玩游戏的鬼魂。这时,一阵夜风吹来,父亲背上的柴沙沙一响,我吓得一下子抓住了父亲的胳膊。父亲立即声音很低,但很严厉地说:快走,别看。我们急慌慌地从陵墓旁走过去……

这一次“鬼火”的亲历,使我至今想起,仍觉心跳加快。虽然多年过去了,知识的长进,也早已能对“鬼火”作出科学的解释。但是,理性的认识,科学的解释,并不能消除那种特定环境中的胆怯。可见,人要战胜自己是不容易的!

我家的陵墓在“文革”中被彻底铲平了,连同那独有的“沉桑树”和神秘可怕的“鬼火”一起被铲掉了。树木被生产队盖了饲养室,花草被焚烧化作土肥,几块镂画石碑放在村头涝池岸做了捶布石。

我家陵墓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可是我的记忆却无法抹去。也许是我的血管里流着先人的血脉,因此先人长眠的地方就永远烙在我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