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

断鸿声远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1-22 14:54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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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树,羊,一幅宁静的画面。傍晚的这幅画,让我有了对生命的静静的思索。文章叙述语言成熟老道,文章的思索,更显示了一种内涵的成熟。

这个秋天,我没有听到寒蝉的嘶叫。我疑心是我的耳朵疏忽了,也可能是季节出了某种问题。柳永笔下寒蝉的叫声是凄切的,在我听来,那是季节的挽歌,蕴涵着力竭的无奈和遗憾。我想,倘若真的尽了力,就是那种样子吧。我倒是欣赏这带有悲剧色彩的哀鸣,那些余韵总能给我带来灵魂的撞击和震撼。生命里有时我们别无选择。为了寻觅这许久不闻的鸣声,我走向了旷野,杂树丛生的地方或许会有我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样想着,我向秋心的深处走去。家的周围鲜有树木,除了气温的变化,我已不能从环境中看到季节的异样。西藏开始闹雪灾了,我也恍惚感到了凛冽的气息在一天天的朝我逼近。秋去冬来,季节的轮转我不能掌控。趁着雪未飘,冰未结,还可以去郊野走走,领略一下最后的秋色。

当我在树下站定,暮气已经开始向我站立的地方聚拢,沼沼的雾霭弥漫四野,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而暗淡。虽然它们如绫纱一样轻盈,却成了我视线的障碍。我的目光不能延伸到辽远的天边,去望那无边壮阔的景色。和我一起站立的还有一棵黝黑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光,枝梢上坠着一蓬蓬卵形的果实,那是极普通的树——苦楝。

枯萎的草渐渐矮去,苦楝愈发显得高挺。夏季茂密的树叶生长时,要比现在好看得多,无情的季节剥去了它翠绿的装饰,剩下瘦得骨骼嶙峋着伸向天空。我看它的时候,它也似乎在和我对望,大概许久无人探视了。苦楝不是优质的木材,丑陋的模样也不能让它成为景观树。卵圆形的果实零散着到处都是,踩开来,有一种难闻的气味。不中看,不能吃,无大用,自是少人眷顾,门庭冷落当是情理之中。尽管它站立在这个斜坡的高处,却依然不能占据无限的风光,只能隐匿在季节的边缘。

一只山羊探头缩脑地从雾气中浮出,很谨慎的样子。我怀疑它是一只走失的山羊,也可能是忘了回家的路吧。看到我站在这里,山羊也似乎唬了一跳,怯怯地不敢走近。睁着戒备的眼光定定地看着我,对它来说,既惊讶,又新奇。它一定在想怎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而它把自己当作了苦楝的朋友。草虽然并未完全枯黄,但我仍揣测山羊可能是逐草而来。这里的环境应该是它更熟悉,主人一定是多次带它来过这里,甚至可能曾经将它拴在苦楝的下面,主人则或坐,或卧,或回家吃饭去了,并介意别人来将它从苦楝下牵走。

苦楝站着,山羊站着,我也站着,我们都是谦卑的角色。树的脚下既是苦楝生命的起点,也是苦楝生命的终点,而我和山羊呢?宿命安排我们来到这里,我们虽然可以远离,但终有一天我们也会化为灰土,或许可能成为苦楝的养料,谁又能确定地说哪一个命更加长久呢?我们都在寂静中站立着,幸福或是苦难就在我们的心底,尽管我们没有交流,只是静静地对视。

那时,我们在灵魂里有一种默契:我是人,但我没有认为我比山羊高贵;山羊是动物,也没有认为它比苦楝尊崇;苦楝永是站立的一生,不能蹲,不能卧,生于斯,长于斯,终于斯,我们都在品尝着生命里别样的滋味。苦楝此时可能盼着山羊的到来,它的身边便有了活泼的伴侣。山羊的目光里蓄满了宁静,平和或是忧伤,它是料到会有一场与我不期而至的遭逢,我们的相遇又是隐喻着怎样的内涵?

我伸出手,抚摸着苦楝粗糙的树皮,仰望着苦楝安静的姿态。山羊也顺着我的目光出神地凝思着,似在倾听着苦楝的沉默。苦楝永如大地一样沉默,却不能象寒蝉那样发出绝世心痛的哀吟。那种悲哀或可穿越共鸣的胸腔,然而还有一种苦痛是不能说,也永远说不出的,只能埋在岁月的深处,永远保持着静默的姿势。

远处的雾霭中一束亮光闪了闪,然后黯淡了。树下有光的声音走过,我,山羊,苦楝全都消逝不见了。